1、祝福 “好的好的 ...
-
霜喉星是一颗在星图上会标明有中等居民人数的星球，但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标签迟早会被划掉，或者说降级。
暴风雪的定期来访严重影响了这颗星球的发展。
冷冽的风割过陆让之的脸，让他下意识往衣服里缩了一下，稍微有些艰难地迈开腿。
对于陆让之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需要时不时往上拉才能挡住寒风。他才十三岁，正是抽条的年纪，皮肉贴着骨头一截一截地长，这身皮肉显得很嫩，骨头相较之下却太硬。成人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合适。
在这颗宜居程度不高的星球上生活的人类都已经习惯了它冷硬的空气，喜怒无常的雨水和烈阳，还有定期到访的恐怖的，能切断一切通讯的暴风雪。
初代执政官将地势平坦，且不容易被突如其来的雪崩淹没的区域划为居民区，根据建设程度评定居民区等级。霜喉星并不是什么物资丰饶的星球，需要靠外界补给才能维持基本生活。
在居民区外，也特地划分出空投区来投放物资。在人道援助时期结束后，空投区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又重新投入使用，只是投放的物品从物资变成了垃圾。
不过对别人来说是垃圾，但对本地居民来说还有许多能用得上的物资，因此这些空投区也养活了大量的拾荒者。
霜喉星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垃圾星，而这就是陆让之生活的地方，准确的说，他生活在第四居民区。
他刚跨过漫长的雪地，离开更偏僻也更熟悉的四级居民区，来到更有生活气息，基础设施也更加完善的二级居民区。
脚上的石砖铺的很整齐，泛着暗沉的光。街边的商铺都开着，人不多也不少，时不时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
大家都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备好物资，关好门窗，听着暴风雪在屋外肆虐的声音，等待它离开。
不过，陆让之还没准备好一切让自己平安度过暴风雪的条件。
那些住在二级居民区的家伙能更轻松地度过这场定期的灾难，能让人感到舒服和温度和足以果腹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奢侈品。
也许他们只把嚼雪当做一种心血来潮的行为，实际上它也可以是缓慢而痛苦的求生手段。
三级居民区的基础条件虽然不及二级居民区，但防护暴风雪的设施还算完善，在其中的居民至少能平安度过暴风雪。他们只需要忍受一点寒风就好了。
至于陆让之所居住的四级居民区，总会有人在暴风雪时期丧命。
出门前陆让之清点过家中的物资，物资箱里已经装满了能在最长两个月的暴风雪期间让他维持生命的食物。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呆在家里，修缮一下房子，检查有无安全隐患，让它能够挺过暴风雪。
但除此之外，他还需要购入一些伤药。
绷带，碘酒还有一些止疼药，也许还要一些感冒药？
这就是他在暴风雪的前夕还要走上数个小时来到二级居民区的原因，只有这里才买的到那些药。
陆让之看着招牌，找到了一家药店。这家药店装修很旧，应该已经经营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走了进去，发现生意还算不错，不过只有一名中年男子在工作，拎着个篮子，穿行于药架之中，又迅速地把药片拿下来扔进去。
手脚麻利，稍微有些不修边幅，嗓门很大。他应该就是老板了。
等他回到前台结账时，陆让之想要开口问有没有他想要的那些药。
老板挑了挑眉，见是陆让之还是一个半大孩子，身量上倒是贴近成人，还是稚气未脱。他有些无奈，“叫你的监护人来吧，药可不能随便卖给孩子。”
陆让之张口想要解释，才刚吐出一个音节，那人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去取下一单药。
“他……”
之后的话被陆让之咽下去，被忽视的挫败感实在是很难受。他咬了咬牙，盯着老板忙前忙后的身影。
等到老板取完药，重新回到前台时，陆让之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衣袖。
老板皱起眉，他可没时间陪孩子胡闹，陆让之支支吾吾的，一句话也说不完。
“他什么他，你连你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去哪里了都不知道吗？”
陆让之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仿佛被扼住一般，可他必须解释。
“……他死了！”
他瞪着老板，眼圈不知何时红了起来。
陆让之的声音大到整个店铺都听得到，大家一瞬间陷入了集体沉默。
几瞬呼吸之后，老板打破了这场沉默。他把自己的衣袖从陆让之手中抽出来，满脸都是不耐烦。
“好的好的，他死了，你是个监护人死掉了的可怜孩子，”老板语气平和地对陆让之说，“我知道了，麻烦你再等一会，等我处理完单子后再来和你聊。你心情不好，也别影响我工作啊。”
“天天都有人死，难道这些人家属朋友的生活全都不过了？”
他看着陆让之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死命瞪着他，难得心软，想着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了。然而他还是把话给说完了。
“没有这种事的。”
再善良的，再好的人死掉了，他的亲朋好友也不会一直掉眼泪。
-
黄善觉得今天是他的倒霉日。
他在第二居民区活了半辈子，也开了半辈子药店，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做到现在的得心应手，遇到的突发状况也不少了，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其他顾客用谴责的眼神望向他，好像他说了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话一样。
他只是和一个刚死了监护人的孩子说些实话罢了。
不过，他还是去到外面挂上了“休业”的牌子，回到店铺加快把手上的单子处理完。暴风雪快到了，生意往往会更好，这时候休息真是亏大了，不过偶尔不理智一下也无伤大雅。
等到最后一名顾客离开后，他总算有空闲时间去应付那个被他伤到的，站在前台边上好像生了根的孩子了。
“所以，你想要些什么？”
陆让之把自己想到的伤药说给他黄善听。
黄善把他要的东西取出来，皱着眉头问：“你买这些做什么？刮暴风雪时也用不上啊？”
陆让之低头清点着伤药类型，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他这样，黄善也不恼，自顾自帮陆让之想好了原因，像是伤药总不嫌多之类的。
数完后，他抬起头温和地说：“谢谢。”
黄善耸了耸肩表示不用谢，陆让之又不是没付钱，这话逗笑了陆让之，两人之间的氛围松动了一些。
“说来，你的生活费是怎么来的？”
陆让之说：“拾荒。”
陆让之几乎每晚都要去空投区，躲开白天成群结队的拾荒者团体，避免发生冲突。晚上去的话，大部分拾荒者都形单影只，发生冲突也更好处理些。
特别幸运的时候，能捡到完全没拆包装的食物或者非常新的衣物。每次捡到这种东西时，陆让之都会警惕地往四周看，确认是否有人。把东西塞进包里，感叹一下外面的人真是有着奢侈的生活习惯。
更常见的是一些钢筋纸箱，如果陆让之有足够的力气的话，倒是可以把它们拉到回收站卖掉，但是他能搬动的东西太少了，也太容易伤到自己。
最后也是陆让之收入的大头，从成堆的垃圾中挑选出损伤程度不高的机械物件，然后把它们拆掉，留着零件。根据各个居民区公布栏上发布的委托，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再卖出去。
这是陆让之从他的监护人陆且行身上学到的，足以支撑起生活的宝贵知识。
实际上，陆且行和陆让之并没有血缘关系，陆让之也习惯喊他师傅。
陆让之的师傅在霜喉星中，还算负责任的那一批。只是在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情况下，抛下陆让之一个人跑到暴风雪里了结性命。在此之前，他都在尽心尽力地照顾陆让之。
“晚上？”黄善表情微变，他的眼神移动到陆让之手上的伤药，“我听说前段时间外面有人花重金找一个失踪的，灰头发绿眼睛的男孩，和你差不多岁数。对了，尸体也算数。”
“是吗？”陆让之若有所思，好像第一次听说那样。
黄善咧开嘴笑，“你应该知道的啊，那男孩好像不小心进了空投箱，被扔到空投区里了，按理说拾荒人是第一批知道的啊。”
“我不知道，最近忙着准备度过暴风雪的物资，”陆让之皱起脸，好像为自己错过了这条信息感到可惜。
黄善缓缓地敲着木质桌面，语气充满了戏谑，“哈，这样的孩子丢在空投区里怎么可能活的下来呢。高空坠落还活着，那可真是奇迹。他们大概没想让那个孩子活下来吧。”
陆让之问，“报酬很多吗？”
黄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让之的话题一下子跳跃到这里来。
他眯起眼，做了个夸张的手势，“非常多，多到能离开这个破霜喉星，去更舒服的星球定居。”
陆让之思考了一会，摇摇头，“算不出来，我没想过离开。”
黄善没有反驳，“不想离开只是因为你没有一定要去外面才能做到的事情罢了。更好的学习和工作机会，更舒适的生活环境，甚至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都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决定。”
“像是我侄子，整天吵着要去主星，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深深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捂着头，“两年前王室巡游，刚好巡到了霜喉星，他在人群里远远的望了一眼小公主，就说爱上她了，想和她在一起。”
“我和他妈妈都觉得他是一时兴起，认清现实就好了，没想到他一直坚持到现在，想着一年后考到主星那边去。”
陆让之算了算年龄，猜测黄善的侄子和自己应该是同龄人，还在义务教育阶段。
不过陆让之没有这种烦恼，他已经提前把课业修完，顺利毕业了。
准确来说，是提早了一年七个月。
学校希望他能继续学业，甚至愿意资助他，但陆让之拒绝了。
陆且行的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差，陆让之实在是担心他，想要替师傅分担生活的压力，再过一年参加升学考试也不迟。只是他没想到，陆且行没能撑过上场暴风雪，就那样草率的死掉了。
陆让之说：“这听上去是好事。”
黄善也承认，“是这样，不过我偶尔会担心他幻想破灭，很少人能在主星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陆让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多做评价。
在他准备离开前，黄善叫住了他。
陆让之疑惑的转了身，接住了突然扔过来的一盒药。
“这个不收费，大部分外地人不适应霜喉星的气候和磁场。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失踪的男孩，他高烧不退，药也不管用的话可以喂他吃这个。”
陆让之捏着药瓶，板着脸问黄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看穿了自己的谎言，猜到陆让之找到了那个失踪男孩，却没有因巨额的报酬生起作恶的念头吗？
黄善靠在柜子边，似笑非笑，“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没挺过上次暴风雪，他太痛苦了，自己跑到暴风雪里面寻短见。我习惯在暴风雪后吃薄煎饼，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我还在煎呢，没煎糊，闻起来很好。”
“希望暴风雪后还能见到你，到时候你可以过来一起吃，我会叫上我侄子，你也可以带上你认识的小伙伴。”
这是彻头彻尾的祝福，霜喉星的居民在暴风雪中有一种特别的死法，自己走进暴风雪，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们的身体过于脆弱，承受不住寒冷和饥饿。
他们的精神过于软弱，承受不住寂静和孤独。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并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黄善不希望眼前乖巧懂事的孩子被暴风雪吞没。
陆让之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个地步。
他总能不厌其烦地清点手上的物资，不停地算还缺少什么，还需要什么，对生存的焦虑让他存活的几率大大提高。
总之比他的师傅强太多。
良久，陆让之对黄善表露出来的善意道谢，而后转身离开。
黄善看着离去的陆让之，背影逐渐变小，突然被某种复杂的感情所冲击，悲伤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喃喃自语道，“且行他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的。”
陆让之如有所感般转过头，望着药店以及玻璃门后模糊的黄善。他知道陆且行是这家店的常客，按照黄善的态度看，他们还是好友。
他有些惆怅的想到，他师傅遇到的都是好人，却还是不愿意留下来，还抛下了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祝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