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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求必应 热线轮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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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岗通知是早上贴出来的。一张黄纸,贴在茶水间的门上,边角还沾着半个茶渍。
“因投诉受理科人员紧张,兹调财气复核科谢无欠同志赴‘有求必应’热线轮岗三日。”
谢无欠把“同志”两个字看了两遍。在督财府,被叫“同志”的都没什么好事。上回被叫同志的是曹宝,通知他去库房清点三百万根财丝,清完他瘦了四斤。
热线房在三进院最西头,一间小屋,门口挂块木牌,“有求必应”的“应”字被人用指甲抠掉一点,看着像“有求必皮”。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只铜听筒,线从窗缝拖出去,一直拖进云里。
桌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吏,头发用木簪别着,正拿布擦听筒。
“新来的?”嗓子很哑,像砂纸磨铁。
“谢无欠。复核科。”
“老常。”他把布一搁,“坐。规矩三条。第一,三句话之内挂断。第二,挂得要客气。第三,不许答应任何事。”
这三条加起来,是八百年攒下来的全部经验,人家只是总结得更狠。
“三句话?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说完他就不挂了。”老常说,“你看我。”
铜听筒叮地响了一声。老常戴上,声音立刻软了三分,像换了个人。
“您好,督财府有求必应。您的诉求我们记下了。建议您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咔。全程不到十息。
“……完了?”
“完了。他要是不服,会再打。再打就再说一遍。人间的记性,三遍就记住了。”
“有急事呢?”
“急事不归我们管。”老常说,“急事归雷部。”
第一天上午四十七通。
第一通中气十足:“神仙,我求五百万。”
“您的诉求我们记下了。请问您准备投入多少?”
“两块。”
“……两块?”
“香我烧了,头我磕了,两块不少了,我这是诚意。”
系统跳出来的“投入产出比”大得像个乱码。他做了三年出纳,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账。
“先生,财气是按劳分配的,不是按香火分配的。”
“那我这两块……”
“建议您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咔。备注:诉求已记录,预算不匹配。写完他把“不匹配”改成“严重不匹配”。
第二通语速极快,像背了三天:“我求一个人破产,马上破产,明天就破产。”报完名字,又报了一串身份证号。
“女士,我们这边只管财,不管人。”
“财不就是人吗!”
谢无欠愣了一下:“……这句我记一下。”
他真记了。备注:诉求超出职能范围,转怨气登记。写完添了三个字:已劝回。
其实他一个字没劝。对方骂累了,自己挂的。
第三通:“给我个号。”
“什么号?”
“彩票,下一期。”
“这个我们没有。”
“你们不是财神吗?”
“我们是财神的下属单位。而且号码属于偏财,走随机池,额度极小,不对外。”
“中了给你烧一车纸钱。”
一车纸钱要走酆都的汇率,还得先进阴财科目——那坑全府没人敢跳。
“纸钱也不行。财气按劳分配。”
“我买了二十年彩票,我不劳吗?”
“……建议您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咔。
第四通:“财神爷管不管股票?”
“管流程,不管涨跌。”
“有什么区别?”
“涨了不归我们,跌了也不归我们。”
对方沉默很久:“你们这个回答,跟没说一样。”
“是的。这是标准回答。”咔。
到第二天下午,他已能在一句话里听出对方要什么:要钱的占九成,要命的转雷部,要公道的没法转。要说法的最难,因为他们其实不要说法,他们要有人听。
他在听筒边贴了张便签,两句话。
“您这个诉求,我们记下了,建议您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财气是按劳分配的,不是按香火分配的。”
老常擦着听筒路过,看了一眼:“你天生干这个。”
“我天生干哪个?”
“干那种让人骂不出来、还想说声谢谢的活。”
谢无欠想了想:“这算夸我吗。”
“在我们科,算。”
第三天申时,铃响。
“您好,督财府有求必应。”
那边没有声音。
他正要挂,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
“……神仙在吗?”
谢无欠的手停在半空。
“在。”这是他三天来说得最不像客服的一个字。
“我想问一下,攒钱算不算求财?”
“你攒了多少?”
“二百一十四块七。”
他把笔放下了。
“我攒了三年。我有一个饼干盒。”
系统弹出这单的“来源佐证”。一般单子这一栏只有一行字。
这一单有三页。
三页,是因为小孩每天睡前数一遍钱,数了三年,系统一次不落地记着。一千零九十五天。
“你有账本?”
“有。我自己记的。”
“你念给我听。”
小孩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三月十二,卖瓶子,三块。”
“三月十五,帮李叔搬货,五块。”
“三月二十,妈妈买药,减十八。”
“四月七号,没挣到。零。”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行上。“没挣到”小孩也记了。零,也记了。
系统里有那本账的影印。字歪歪扭扭,“瓶”写成“并”,“药”少一点,一看就是趴在床沿上写的。
但数字一个不差。收入在上,支出在下,中间那道横线是拿手指比着划的,划得特别直。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笔都对得上。最底下是余额,后面还跟一个小小的“元”字,写得比别的字都认真。
“最后一行呢?”
“最后一行是目标。”小孩说,“目标:三千。”
谢无欠看了很久。
他做过三年出纳,经手的账有几万本。有做得漂亮的,有做得平的,有做得天衣无缝的。
这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一本。
他调出底档。临水巷,单亲,妈妈身体不好,会做一手酱菜。街坊都说好,可她没本钱租摊位,只在自家门口支一张小桌,一天卖不出几瓶。
按规矩他该写“转救助科”。救助科排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单自动归档,然后没人记得。
他重新敲键盘。
第一个擦边球:加急。这单原本排在手艺名录第九十七位,他提到了第三。理由栏写“存钱罐余额低于救助线”——救助线这个东西,章程里没有。他编的。
第二个擦边球:改科目。原来挂在“民间求助”,他改成“机会投放·小微手艺”。改科目要三级签批,他只有一级,他自己的。章程附则里有一条“紧急事项可先办后补”,他用了。后补期限三个工作日。轮岗一结束,这期限才开始算。
第三个擦边球:往投放备注里加了两个字,“熟客”。流程里没有这一项。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巷口开小饭馆的那家,会“顺路”知道这个摊位。一个人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不是钱。是一条路。
随机池没动,救助额度没动,“财气划拨”那一栏他填的是零。这是他三天里唯一一次,把“不给钱”办成了“给了东西”。
工单办结,系统弹出个框。
他敲了两个字:已办。
然后停了一下。
那本账最后一页,“目标:三千”底下还空着一大片,空得干干净净,像特意留出来给谁写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写。
他把光标移到下一行,敲了三个小字:勿念。
他见过这两个字。头一个月他交上去的工单上,就有人替他写过,墨色发灰,不是他的笔迹。
后来他用了三天,把“先办后补”真补了。补到第三级,章卡在萧升那儿。
“这单为什么加急?”
“因为快到期了。”
“什么快到期?”
“存钱罐。”谢无欠说。
萧升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章按下去。他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盖章必须正。
回科里那天,桌上堆着三天的工单。他一份一份翻。
翻到第七份,停住了。
一张很旧的单子,纸黄了,边角卷起来。办结栏里两个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见。
勿念。
封面经办人一栏空着,原来写字的地方被人用墨涂成一个方块,连笔锋都没剩下。
他拿着单子去茶水间。周有德正在泡茶。
“周叔,这个‘勿念’——”
周有德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倒水。
“老规矩。”
“谁定的?”
“办这事的人定的。”
“办这事的人是谁?”
他把缸盖盖上,没答,端着缸子吹了半天也没喝。
“这三天你办了几单?”
“一百四十三单。”
“几单是真的?”
谢无欠没说话。
周有德喝了一口茶:“记住那一单就行。”
回到工位,他把那张旧单子夹进账本。窗外一声雷,窗户抖了三抖,桃木工牌跟着跳了一下。
他想起小孩挂电话前问的最后一句话。
“神仙,你别忘了我妈妈的手艺。”
他说了“不会”。
这是他唯一一次答应别人的事,也是他违反的最后一条规矩。没按时挂断、越级加急、改科目、指定熟客、答应了一件事,一共五条。比他预想的多,比他害怕的少。
后来他去看过那一单的后续。邻里节,巷口第三棵树下,摆了三天。
卖出三十七瓶。
回访记录那一栏,他一直空着,没写。
后来他才知道,“勿念”不是他想出来的。八百年里,坐过他那个位子的人,办完事都爱留这么一句,像在账上按个手印,又像怕人惦记。
他在别的旧单上又见过这两个字,一共七次。
八百年,七个前任。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