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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审计预告 审计通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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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文件是巳时到的。
文书科的小窗“啪”地推开,周有德把一摞纸拍在台面上,纸角对齐,拍得很响。
“红头。全府传阅。签收。”
谢无欠接过来,先看厚度。三页。纸是黄的,抬头印着朱红的字,字号大得能当门神,编号一栏写着:天霄〔雷〕字第〇〇八七号。
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做好天曹审计司进驻准备工作的通知”。
他翻到第一页。
“……务必高度重视……切实提高认识……深刻领会……准确把握……”
翻到第二页。
“……举一反三……横向到边、纵向到底……既要……又要……还要……”
翻到第三页,上半页还是“确保思想认识到位、组织保障到位、整改落实到位”。
下半页,才看见正事。
“天曹审计司拟于明年三月初三进驻。审计范围:近八百年财气调度、核销、追缴相关账目。请贵府于进驻前完成自查,并备齐原始凭证。”
谢无欠把“八百年”三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算了算日子。离三月初三还有三个多月。
他入职两个月。三个多月以后,正好干满半年。
审计比转正来得快。
他把文件放下,觉得这份文件写得很像人间的东西——前两页半是给上面看的,最后半页才是给自己看的。
签收簿传了一圈。曹宝签的时候,笔尖在“原始凭证”四个字上停了很久,那支用了六百年的秃笔差点戳破纸。签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像刚摸了什么烫的东西。
文件最后一页底下留着一块空白,印着“存在问题及整改措施”,横线画了四条。
萧升拿着笔站了半天,回头看了看赵公明。
“填。”赵公明说。
萧升填了一个字:无。
赵公明看了一眼,把笔拿过去,划掉,重新写:待查。
“府主,”萧升小声说,“写‘待查’,审计来了要问的。”
“写‘无’,”赵公明把笔搁下,“审计来了要查得更狠。”
谢无欠站在边上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比“无”还难看。
一个上午,全府就不像个衙门了。
谢无欠路过财库,看见库门大开。曹宝坐在一堆财丝中间,一根一根地系纸牌。
“曹叔,您这是?”
“编号。”曹宝头也不抬,“审计要凭证。一根财丝一个号。”
“一共有多少根?”
“三百一十二万。”
“……您编到多少了?”
曹宝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根举起来。纸牌上写着:库-三-七-二-一-四-八-补-又补。
“补是什么意思?”
“编重了。”
谢无欠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纸牌堆,那堆纸牌比财丝还高。
“编完要多久?”
“三个月。”
“审计三月来。”
“所以我编不完。”曹宝说完,又低头系下一根。
谢无欠蹲下来帮他编了半个时辰。编到第四十一根,他把“束”数成了“根”,整摞牌子作废。曹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曹叔,这些您都记得住?”
“记不住。”曹宝说,“所以我编。”
“编了也记不住呢?”
“编了就不用记了。”
术法科的门关着,里面“咔哒咔哒”响。他推门,姚少司正把一个黑匣子往桌下塞。
“你在干什么?”
“归档。”
“归档要删?”
“删了再恢复,才干净。”姚少司眼睛通红,“审计要看日志,我得让它看起来……有条理。”
“看起来?”
“你别学我说话。”他把黑匣子盖上,“这不是 bug,这是天意。”
外勤科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陈九公拖着人间的行李箱冲进来,头发上还挂着两片彩带,一看就是刚从直播间下来。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我问个事——我那些打赏,走哪个科目?”
院子里的算盘声停了一下。
周有德从茶水间探出头:“打赏?”
“就是人家看我讲理财讲得好,给我刷的。”陈九公压低声音,“不多。”
“多少?”
“粉丝三百万。功德……”他伸出五个指头。
“五十万?”
“五千。”陈九公说,“平台抽一半,税再走一半,剩下就这些。”
谢无欠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百万粉丝,五千功德。这个转化率,比他当年做的报表还难看。
“走‘其他收入’。”周有德说。
“其他收入要写说明。”
“那就写‘其他’。”
“其他是什么?”
“其他就是其他。”周有德端着茶缸出来,“你要写清楚了,就不叫其他了。”
“这个还要开发票?”陈九公问。
“要。抬头写‘三界信众’,税目写‘劳务’。”
“我一个神仙,交什么税?”
“你收的是人间的钱。”周有德喝了口茶,“人间的钱,人间有规矩。”
未时,正堂开会。全府到齐。
赵公明坐在上头,面前摆着那把如意算盘,珠子一颗没动。他先咳了一声。
“财者,民之命也。”
谢无欠在心里数了数。这句话他入职两个月,听了九遍。
接下来是“账是衙门的脸面”。再接下来,是他年轻时在人间收账的故事。
“那年我下去收一笔陈账。欠账的是个卖豆腐的,欠了三年,利滚利,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我去了,他家里就剩一筐鸡蛋。他把筐推给我,说,神仙,我就这些了。”
“我收了那筐鸡蛋,把账划了。回去被我师父打了三十戒尺。”
“师父说,账是账,蛋是蛋。你收了蛋,账就没了凭据。”
赵公明顿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三十戒尺,打的是我收蛋,还是打我划账。”
台下安静了两息。大黑的呼噜正好在这时候拔高了一截,把桌上的茶碗盖震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三圈。
萧升弯腰去捡,捡起来又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拿袖子擦了擦,摆回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萧升低头记笔记,写了两个字:鸡蛋。
曹宝举手:“元帅,‘举一反三’,是不是说一笔错账要查三笔?”
赵公明沉默了三息。
“是这个意思。”
曹宝开始在心里算,一筐鸡蛋折多少功德。
陈九公偷偷在看人间那个小方块,手指头划得飞快。
姚少司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很有节奏。大黑趴在桌下打呼噜,呼噜声一起,桌上的茶碗盖就跟着颤。萧升伸手把它尾巴挪开,挪了三次,它每次都把尾巴挪回来。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谢无欠在人间开过最长的会,是四个半小时,中间还发过一瓶水。
从“财者,民之命也”,讲到“三界满意度考评”,又从考评讲到“去年那面锦旗是谁挂歪的”。
谢无欠中间醒过一次,听见赵公明还在讲“我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其实只过了一炷香。
戌时三刻,散会。众人起身,椅子响成一片。
赵公明抬手。
四个字。
“把账做平。”
谢无欠心里咯噔一下。
做平。是做真,还是做假?
他想问,抬头看见赵公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做假”的意思,也没有“做真”的底气。
他把话咽回去了。
散会要盖会议纪要。萧升掏出章,往纪要上按。
手一抖,章盖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
满堂寂静。
他慢慢把手背举起来看了看。红印清清楚楚,四个字:督财府印。
“这个,”萧升清了清嗓子,“算预盖。”
后来那个印子三天没洗掉。他去食堂打饭,大师傅看见他手背上四个红字,多给了半勺菜。萧升说,这半勺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勺。
谢无欠回到工位,把那本砖头厚的章程搬出来。
审计那一章在七百二十页往后。他翻到七百二十一,是“审计期间资料调阅”。再翻一页,是“审计期间人员配合”。
再翻一页,是七百二十四。
他愣了一下,把书翻回目录。目录上印着:七百二十一至七百二十四。
他数了数手里的页。七百二十一。七百二十二。七百二十四。
少了一页。七百二十三。
他想不起来七百二十三页该是什么。目录上只有页码,没有条目名。
他把书举到灯下。
撕口很整齐,贴着书脊,一直到底,没有一丝犹豫。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撕口边缘有一点毛,不是手撕的那种毛,是刀裁过又磨平的毛。
谢无欠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本少了一页的章程,忽然想起周有德第一天说的话。
“三天内看完,要考试。”
他合上章程,抬起头。
院子里全黑了。廊灯隔一盏开一盏,昏昏黄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旧纸。
只有文书科的窗还亮着。
窗下坐着一个人。周有德。
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很旧,封面已经看不出颜色,边角软得像布。
他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的那种不动。睡着的人会点头,他不点。
谢无欠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他也没动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本账他大概已经看了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