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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丙区七号 宿舍被雷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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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声雷。
谢无欠的晾衣绳断了。
他被那声响震醒。屋顶的灰一缕一缕往下掉,搪瓷杯在桌上打转。他数了三秒,窗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对不起!”
他开窗。隔壁阳台上站着个小雷公,二十出头,穿一身大两号的雷部短打,脸上写满“我不是故意的”。
“第几次了?”谢无欠问。
“第三次。”小雷公说,“……这个月。”
谢无欠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绳子,又看了看雷池边的一只袜子。袜子焦了。
“对不起。”小雷公又说,“我赔。”
第二天小雷公拎着一筐桃子来赔,第三天半筐,第四天一个。
天冷下来,小雷公的技术有了进步——不劈晾衣绳了,改劈他的窗台。
那天早上,一声雷,搪瓷杯从桌上震到地上,磕掉一块漆。
谢无欠捡起来看了半天。漆掉在杯口,露出底下的铁。杯子是他从人间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年会发的,印着“某保险,守护一生”,如今只剩“守护”两个字。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了半圈,把缺口转向墙那一面。
然后他去找物业。
物业在丙区门口,一间小屋,老头正在看报纸。报纸拿倒了。
“投诉。”谢无欠说。
“什么事?”
“隔壁雷部的人,凌晨练劈雷。断我晾衣绳,糊我袜子,震掉我杯子。”
老头放下报纸,很客气地说:“这个我们管不了。”
“为什么?”
“我们归雷部管。”
“那雷部归谁管?”
“归雷部管。”
“……”
“制度就是这样。”老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还是倒的,“想投诉雷部,得去雷部投诉。”
“那不就是向雷部投诉雷部?”
“对。”老头说,“流程是对的。”
谢无欠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听见老头在后面喊:“小伙子,报纸拿倒了,你帮我看看?”
他回去翻章程。一千二百页,第三百二十页上有条:雷部作业时间为辰时至酉时,夜间需报备。底下一行小字:具体时段由雷部另行规定。
他把书合上,坐了很久,然后去了律令司。
律令司在雷部大院最里头,长廊两侧挂着一排雷鞭。
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个人。玄色劲装,腰上挂雷牌,正低头写字,一笔一笔,像在石头上刻。
谢无欠认出了他。门柱上那块焦黑还没修。
“投诉。”
裴照没抬头:“投诉谁。”
“雷部。”
笔尖停了。
“我就是雷部。”
“我知道。”谢无欠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裴照搁下笔,抬起眼,脸上像一块刚擦过的石板。
“什么事。”
“丙区八号,雷部实习生,凌晨四点练劈雷。断我晾衣绳一根,袜子一只,杯子掉漆一块。”
“凭据呢。”
“时间,地点,损失清单。”裴照说,“口说无凭。”
“行,我写。”
裴照抽出一叠蓝框三联的纸,中间夹着复写纸。
“《雷部作业扰民投诉单》,一式三联。第一联值班房,第二联律令司备案,第三联你自己留着。”
“然后呢。”
“等。”
“等多久。”
“三个月。”
“受理七天,分办十五天,核查三十天,回复二十天,归档十天。”裴照报得像念自己的名字,“中间赶上节点,顺延。”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裴照说,“你可以再投诉一次,说流程走得太慢。”
谢无欠低头看那张单子。五栏,每栏后面一个小方框,“必填”。他想起人间那些表,那时候还能辞职。
“我不填。”他把单子推回去。
“为什么。”
“这张单子走三个月。我隔壁那位,三个月能劈断三十根绳子。”
“那是流程。”
“流程是给人办事的,不是给纸办事的。”
裴照不接话。
“你们劈人要有凭据,我懂。”谢无欠说,“可你们自己办事,凭据就是这张纸?”
“凭据是账。”裴照说,“账上有,我才能动。账上没有,我动了,写三千字检讨。”
谢无欠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了一声。
“我算明白了。”他说,“你们这不叫规矩。”
“叫什么。”
“一把没有账的刀。”
裴照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腰上的雷牌磕在桌沿,“当”的一声。
“一个不会打架的算盘。”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谢无欠等的不是道歉,是一句解释——哪怕“上面定的”四个字。裴照什么都没说,把单子推过来。
“填不填。”
“不填。”
“那你可以走了。”
谢无欠抓起单子出门。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裴照已经坐回去写字了。
他回去还是把单子填了。
损失清单一条条列清楚,最后一行是:搪瓷杯一个,掉漆一块,情感损失重大。
单子交上去第七天,第一联退回,理由“投诉对象不明确”。改过再交,第二联退回,理由“未注明具体作业时段”。
他去沟通了。小雷公当场道歉,又送了他一个桃子。
谢无欠捧着桃子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
“算了。”他说。
省下来的精力,他用来对付黑虎。
黑虎是闻着味儿来的。香火补贴每月一发,一小碟供果,四个,闻着有股桃子味。天吏吃的是气,闻一口等于吃一顿。谢无欠屋里靠墙有张巴掌大的供桌,他闻一口算一顿,黑虎闻一口算三顿。
所以黑虎总来。
那天晚上他把供果藏在柜子里,又挪到章程后面。一千二百页,谁也不会翻。
黑虎进门,用鼻子嗅了嗅,一屁股坐下抬头看他。
“小谢。”
“干什么。”
“你屋里有桃子味。”
“没有。”
“有。”
“没有。”
黑虎站起来,二百斤的个子在八平米里转了个身,尾巴扫倒一把扫帚。他开始翻:桌下、枕下、窗台。谢无欠坐在床上看着,心想这要是个人,早被带走了。
黑虎翻到章程那儿,用鼻子把书拱开,供果露了出来。
“找到了。”他张嘴就咬。
谢无欠扑过去抢,没抢着。四个供果,他一个也没吃着。
黑虎舔了舔嘴,打了个嗝。
“还有吗?”
“没有。”
“哦。”黑虎站起来抖了抖毛,“那我走了。”
他走时顺嘴啃了一口椅子腿。
“咔。”
“你干什么!”谢无欠跳起来。
“这木头不行。”黑虎嚼了两下,“柴。”
椅子腿断了一截,桌子歪了。谢无欠追了出去。
“大黑!”
追过丙区的月亮门,追过那排只开一半的廊灯。黑虎跑一段回头看他一眼,分明在玩。
一直追到财库门口。
然后他撞上了曹宝。
曹宝蹲在财库门口数财丝,抬头看见谢无欠攥着一截断掉的椅子腿冲过来。
“你干什么?”
“我追——”
“你追什么?”曹宝站起来往门口一横。人瘦,横得很有气势,“这是财库。”
“我知道。”
“你拿着根棍子来财库,”曹宝的眼睛眯起来,“想偷什么?”
谢无欠这才发现那截椅子腿像凶器,赶紧扔了。
“我追黑虎!”
“追黑虎干什么?”
“他啃我椅子!”
曹宝看了他三秒。
“你说黑虎啃你椅子。”
“对。”
“黑虎为什么啃你椅子。”
“因为他吃了我供果。”
“他为什么吃你供果。”
“因为他饿!”
曹宝沉默了。
黑虎从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
曹宝看着他的嘴。
“吐出来。”
黑虎不吐。
“吐出来。”曹宝摸出那支秃笔,“我记上。”
黑虎吐了出来。一小截木头,还带着漆。
曹宝看了看木头,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椅子腿,气势垮了。
“这个……”
“嗯。”
“黑虎不懂事。”
“嗯。”
“我替他赔。”
他搬出一把椅子,藤的,比谢无欠那把好。
“这个给你。”
“……记谁账上?”
曹宝把椅子往他怀里一塞,脸别过去:
“记你账上。”
“我?”
“这椅子八十功德。”他掏出秃笔,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从你下个月俸禄里扣。”
“曹爷。”谢无欠抱着椅子说,“我是不是被抢了?”
“不是。”曹宝说,“这是赔偿。”
“那赔给我的椅子,为什么记我账上?”
“因为是我的椅子。”
谢无欠抱着椅子站在财库门口,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往回走时听见曹宝在后面嘀咕:“……那个大黑,这个月口粮扣一半。”
第二天他上早班,丙区八号门关着。晚上回来,还关着。
他去问。丙区门口换了个人值班,年轻,正在擦桌子。
“八号那位呢?”
“调班了。”
“调哪儿。”
“白班。”
“谁调的。”
那人翻了翻本子:“裴校尉调的。”
“为什么。”
“没写。”
“没写就是没有?”
“没写就是没写。”那人把本子合上,“我们这儿只记结果。”
谢无欠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练雷和白天练雷,劈出来是一样的雷。晾衣绳还是那根,杯子还是那个。调班不解决任何问题。
他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第二天早上他拿了工牌,去上班。
那天夜里,他被雷声吵醒。
不是劈雷,是闷雷,很远,像有人在云里翻了个身。
他爬起来喝水,往窗外看。
雷池在夜里是暗蓝色的,池面上浮着一层薄光。
池子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件深色袍子,一下一下往池里扔东西。扔下去的每一样都在池面亮一下,金色,很小,亮完就沉了。
谢无欠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池边空了。
只有池面上那点金色的光,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