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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促 人间大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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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大促,是督财府的汛期。
谢无欠是在点卯的时候知道的:周有德踩着梯子,往正堂墙上贴一张红纸,四个角用饭粒粘着——文书科这个月没有浆糊预算。
红纸黑字,五个大字:
大促作战图。
底下画得潦草:中间一个圈,写着“财气总闸”;七八条线通向“人间”“城隍”“土地”“酆都”,线上标着预计峰值。最下一行小字:保平、保稳、保不炸。
“这什么?”谢无欠问。
“汛期图。”周有德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人间十一月有大促,东西打折,钱扎堆往外跑。财气流量一年就这几天最猛,跟发大水一样。”
“那我们干什么?”
“我们当堤。”
那语气,像在说“我们值班”。
正堂里,赵公明把金鞭在桌上敲了三下。
“三句话。”他伸出三根手指,“财者,民之命也。”
“这个数对不上。”
“散会。”
全府的人愣了两秒,哗地散了。谢无欠觉得自己可能听漏了什么,拉住陈九公:“这就完了?”
“完了。”陈九公说,“元帅的动员会从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去年更短,就一句‘别炸’。”
战时状态是这个样子的:
食堂通宵开火。掌勺的老仙官把灵芝炖鸡熬成了一锅“灵芝炖鸡味的水”——鸡没批下来。这汤叫“提神汤”,谢无欠喝了一口,确实提神:难喝得睡不着。
萧升在文书科盖章,一天两千个。章歪一点就要重盖,所以实际盖了三千四百多个。到下午,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布条,是曹宝从旧袍子上撕的,举着那只手像刚下战场。
“疼吗?”谢无欠问。
“疼。”萧升说,“但是章不能歪。”
曹宝把财库的门锁了三道。三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他说洗澡费水。
“三道锁,至于吗?”
“至于。”曹宝瞥他一眼,“大促的财气流量是平时的四十倍。门开一条缝,一炷香能少八百缕。你知道八百缕是多少吗?”
“多少?”
“一个小县城一年的财运。”
谢无欠闭嘴了。这地方的人一说数字,就没法反驳。
黑虎被安排了新任务:迎宾。理由是他体型大,蹲在门口有气势,而且不用发工钱。
赵公明用金鞭指了指门口:“大黑,去那儿蹲着。”
黑虎很不情愿。他挪到大门口,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像一尊供错了地方的石兽。
第一个时辰他还醒着,第二个时辰就打起了呼噜。
第三个时辰,有人一脚踩在他身上。黑虎翻了个身,嘟囔“没事,踩吧”,接着睡。
谢无欠在二进院听见了,心想这大概是天庭唯一一个把迎宾干成地毯的。
子时,云账崩了。
那时候他正抱着一摞纸往术法科跑,听见屋里先是“嘀”的一声长音,然后是姚少司的一声惨叫。
“别!”
屏幕黑了。
黑了两秒,重新亮起来,浮出一行白字:
天道循环异常,请稍后再试。
姚少司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重启。”他说。
重启。还是那行字。
“再重启。”
还是那行字。
全府的人都围过来了。赵公明站在门口没说话。曹宝挤到前头,看见那行字,脸白了一层:“库里还有四千七百多笔没核。”
“我知道。”姚少司说。
“明天一早人间要开市。”
“我知道。”
“那——”
“这不是 bug。”姚少司抬起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这是天意。”
全府哀嚎。
谢无欠站在人堆里,听见周有德慢悠悠地说:“我干了八百年,这话听过三百回。每次都是元帅想办法——想办法就是找人。”
赵公明用金鞭敲了一下门框。
“吵什么。”他说,“系统死了,账又没死。”
他转过身看谢无欠。
谢无欠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他在人间有过很多次,接下来通常就是“小薄,你来一下”。
“复核科还有几个人能算?”
“……一个。”他说,“就是我。”
“把算盘抬出来。”
如意算盘是赵公明的法宝,很大,抬出来要两个人,占掉半张桌子。珠子是玉的,每颗有核桃那么大。
谢无欠坐下来,两手按在算盘上,像按着一架钢琴。
“这怎么用?”
“不会打算盘?”
“会。”他说,“我在人间用的是电子的。这个……”
“这个也是电子的。”赵公明说,“它自己会算,你只要告诉它算什么。”
“它会算?”
“会。就是珠子爱卡。”
话音刚落,第一颗珠子卡住了。
谢无欠伸手拍了两下,珠子“咔”地弹回去。
“……好。”他说,“跟老电视一样。”
四千七百多笔账,从库里一笔一笔搬出来,堆在案上,堆成一堵墙。
谢无欠一笔一笔对。
他不会法术,不能把账页摊在半空里排队;也没有金鞭,不能敲一下桌子让数字归位。他只有算盘、笔,和一双被甲方折磨了三年的眼睛。
数字在他眼里会排队。哪一列歪了,哪一列多出来一个,他一眼就能看见。看见了,还得一笔记一笔地对。
对到第八百笔,一团财丝滚下来缠住他胳膊。他不敢挣——拆了要盘库——举着那条胳膊又核了三十笔,那团丝才自己松开。
子时过半,工单开始爆。“有求必应”一个时辰进了三百多张:求财的,求别断货的,还有一张是问财神爷今年有没有满减活动。
对到两千多笔,库房的账有一笔不对。
不是差得多,是差得巧——正好差七十三缕,正好卡在“待摊费用”这个科目的余额上。
“待摊费用”是个筐。廊灯、修缮、食堂的柴火、黑虎的口粮,都往里装,按月分摊。
这一笔摊多了七十三缕。
多出来的七十三缕,没有对应凭证。
谢无欠盯着那七十三缕看了很久。
他翻章程,翻到第四百六十页:科目内部调剂,需经库管核签、副职用印,方可动账。
核签要曹宝。曹宝睡在库房里头,门锁着,人叫不应。
用印要萧升。萧升的手腕缠着布条,今天下午盖章盖到胳膊抬不起来。
天快亮了。这一笔挂着,今天一整批都平不了;交不上去,明天人间开市,财气就发不下去。
谢无欠坐在那儿,手指头停在算盘上。
他在人间也这么干过。月底结账差两百,他先调一笔把表做平,第二天补手续,第三天审计问他为什么没有事前签批。
他的回答是“我想先把账做完”。
审计说:账做完了,程序没做完。
谢无欠吸了一口气。
他把算盘往左边推了推,翻到“待摊费用”那一页,在“廊灯”底下划了一笔,挪到“修缮”底下。同一科目,同一总额,一进一出,数字没多也没少。
然后他写备注,写了三行,又加一行:待补签批,责任人谢无欠。
写完,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又更不踏实了一点。
天亮之前,账平了。
最后一笔核完,算盘上的珠子“哗”地一声,全部归位,声音很好听,像一排门同时关上。
谢无欠趴在桌上,手指头疼。十根指头全磨红了,像刚剥完一筐核桃。
然后曹宝来了。
曹宝是来开库门的。他眼睛还没睁开,先摸到桌前,把账本翻开了。
谢无欠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七十三缕,”曹宝的声音有点抖,“是你调的?”
“是我调的。”
“谁批的?”
“没有人批。”谢无欠说,“我留了红字冲销,备注写了四行,科目内部调剂,总数没动——”
“没人批。”曹宝重复了一遍。
他合上账本,手按在封面上。那只手在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老了。
“你知道库房的数是什么吗?”
“是账。”
“不是账。”曹宝说,“是别人家的日子。这一个数动了,那一头就有人少收一笔,或者多收一笔。库房的数,一个子儿都不能自己长腿。”
“我知道。”谢无欠说,“但是——”
“没有但是。”曹宝说,“没签批,就敢动库房的数。”
他把账本抱起来,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这话我记住了。”
说完他就走了,脖子上的钥匙一路响。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谢无欠坐在那儿,手指头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说我这是为了平账,想说我留了备注,天亮之前除了这么办没有别的路。
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在人间他也是这样。事做对了,程序错了,就是错了。
辰时,赵公明来看账。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跟曹宝一样慢。谢无欠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平了?”
“平了。”他说,“七成。剩下三成是死账,得等系统活过来。”
“七成。”
“七成。”
赵公明合上账本,看了他一会儿。
“你算得清。”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无欠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他在人间听过“辛苦了”,在天庭听到的是“你算得清”。意思差不多,都不能当饭吃。
他实在太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桌角。府里安静得不像话,大家都去补觉了。
桌上那本《财气调度总簿》摊开着,翻到了新的一页。
谢无欠记得自己睡前它是合着的。
他凑过去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是新的:
经手人:谢无欠。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他数了三遍。
是“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