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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最后一行 八百年烂账 ...

  •   腊月廿七,正堂的长桌上并排放着两本账。

      一本是总簿,八百年前那本,封面掉了,第一页的角被虫蛀去一块。一本是赵公明的,第三本,封皮上留着半个手指印,按了很多年,颜色比别处深。

      板子上的数从三十八位掉到两位。还了一年,掉到腊月,掉不动了。

      谢无欠从卯时坐到申时。最后一笔算完,笔尖停在纸上。

      三十七缕。

      他倒着看了一遍,没有一行插队。缺口就在那儿:三十七缕,不够库房那只貔貅抖一下毛。

      这个数他见过。

      报到第一天,就是这张桌子。赵公明手边一摞账,第三本,倒数第四页,第七行,借方多记了三十七缕。他当时念了出来。赵公明沉默三息,说“留下”。

      他抽出第三本,翻到那一页。

      第七行还在。墨旧得发灰,纸边有一道压痕。

      曹宝抱着一摞册子进来。

      “你翻那个干什么。”

      “对数。”

      “对上了吗。”

      “差三十七。”

      曹宝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行,我核了八百年。”

      “你早知道。”

      “府里的账,我年底核一遍。”曹宝说,“头一年就核出来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签个字就能改。”曹宝说,“他不签。”

      “他说什么。”

      “挂着。”

      谢无欠把两本账并排摆好。

      “挂不了几天了。”他说,“总簿差三十七,他账上多三十七。这两笔是一笔。补上,两本一起平。”

      “补不上。”曹宝说,“补进他账上的,要写代付。代付,签的是代付人的名。”

      “我签。”

      “你拿什么签。”

      “俸禄。”

      “你账上,进项十三笔,出项一百二十七笔。”曹宝说,“上月买了半斤灵茶。”

      “你连这个也记。”

      “我管库房。”

      “我攒不下。”

      “攒不下,就没有出处。”曹宝说,“没有出处的,账上不认。”

      “他自己呢。”

      “他账上没钱。”曹宝说,“八百年,就一笔进项,数目是零。”

      曹宝从怀里摸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

      存折是功德银行的,蓝皮,边磨白了,上头的字磨得只剩一个“曹”。

      “折成财气,十二缕。”

      “六百年。”

      “嗯。”

      “一年零点零二缕。”谢无欠说。

      “不少了。”曹宝说,“库房每月发一斤灯油、一刀纸、一支笔。用不完的,折成功德。每一缕写一行,哪一年,哪一月,做什么用的,都写上。”

      谢无欠提笔,写了十二行。写到第七行,手腕发酸。

      “第七缕是什么。”

      “笔。六百年,我领过一支。”

      “你那支笔。”

      “笔还能用。”

      萧升是来盖章的。他看见桌上两本账,站住了。

      “补账?”

      “三十七。”曹宝说。

      萧升把文书放下,摸出章,又收回去。

      “盖章费。”他说,“我收了八百年,一文一个章。这笔钱一直挂在账上,我没结过。”

      “多少。”

      “三缕。”

      他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袋口扎了三道红线。

      “结了。算我交的。”

      “没结的钱,怎么算交。”

      “算我盖给自己的。”萧升说,“我给自己盖一个章,收一文,再交回来。”

      曹宝看了他一眼:“这个要写说明。”

      “写。”萧升说,“我写完盖章,盖歪了就重盖。”

      “三缕,三行。怎么分。”

      “章不一样。”萧升说,“头一百年方章,中间圆章,后来铜章。一章一行。”

      谢无欠写了三行。

      消息是萧升带出去的。他自己不知道。出门时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章掉了,捡起来走了。

      陈九公来得快。

      “三十七缕。”他说,“早说啊,我一场直播就够。”

      “打赏不算。”曹宝说。

      “我知道不算,所以去兑了。”陈九公抽出一张单子,“银行兑的。”

      单子是功德银行的,数目写着九缕。

      “三百万粉,打赏折下来九缕。”他说,“全转了。有个老板每场都打赏,昨天问我钱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捐了。捐给一个八百年前的账。”陈九公说,“他半天没说话。”

      “九缕,九行。怎么分。”

      “九场。打赏最多的九场,一场一缕。”

      “剩下几百场呢。”

      “不够一缕,不要了。”陈九公说,“我留着也没用。”

      谢无欠写了九行。写到一半,陈九公掏出铜镜,对着账页拍了一张。

      “发群里。”他说,“差一缕也是差。”

      姚少司是抱着机器来的。

      “加班费。三年,五缕。”他说,“我写了个脚本,跑了一夜。”

      “跑通了?”

      “跑到最后一行,报错。天道循环异常,请稍后再试。”

      “那你怎么提的。”

      “手动。一行一行点的,点了三个时辰。”

      “这不是 bug。”姚少司说。

      “是天意。”谢无欠说。

      “你别抢我词。”

      “五缕,五行。怎么分。”

      “五次上线。崩得最厉害的五次。”

      周有德来得最晚。他端着掉了瓷的茶缸,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

      他走进来,摸出一个油纸包,四角对折,折痕磨得发亮。

      “茶钱。”

      谢无欠打开。里头是铜钱,麻绳串着,分成三堆。

      “每个月发一文茶钱。我没花,攒了八百年。”周有德说。

      “九千六百文。”

      “你算得倒快。”

      “这个数好算。”

      “折三缕。”周有德说,“银行换的,单子在底下。”

      “三缕,三行。怎么分。”

      “绳断了三回。”周有德说,“断一回,串一回。”

      谢无欠把三缕记上,笔尖顿了一下。

      “八百年,就攒下这个。”周有德说。

      “您就没别的。”

      “有。”周有德说,“一个茶缸。”

      他把茶缸端起来,豁口对着自己。

      “这个不能交。”他说,“交了我就没家伙喝水。”

      黑虎是跑进来的,爪子上的雪甩了一路,嘴里叼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灰的,看不出原色,捆着麻绳。

      它把布包放在谢无欠脚边,坐下。

      “我埋的。”

      “埋在哪儿。”

      “雷池西边,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埋了三百年。”

      谢无欠解开绳结。布里是一堆木牌,指甲盖大小,每块刻着一个数。

      “供品换的。”黑虎说,“每年撤下来的供果,我没吃的那些,拿去换的。”

      “你还有没吃的。”

      “有。我不爱吃梨。”

      “三百年的梨。”

      “三百年的梨,都换了。”

      曹宝蹲下来,一块一块数。

      “四缕。”

      “够吗。”

      “够四缕。”

      谢无欠提笔,来源那一栏写“供品”。

      “写大黑。”黑虎说。

      “黑虎。”

      “大黑。我娘叫我大黑。”

      “你娘在哪儿。”

      “不知道。”黑虎说,“反正叫大黑。”

      谢无欠把“黑虎”划掉,写上“大黑”。

      曹宝在旁边说:“划一道,写日子。”

      谢无欠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上日子。

      “四缕,四行。怎么分。”

      “四块牌,一块一缕。”

      “三十七了没有。”曹宝问。

      “三十六。”

      “还差一缕。”

      门口有人。

      穷不怕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补丁上落了雪,雪化了一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进来。”

      “不进。我站这儿说。”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捏得很紧,“我有一缕。”

      “哪来的。”

      “捡的。”

      “捡的不能记。来源不明。”

      “不是捡的。”穷不怕说,“有一年冬天,我坐在一个门洞里。门里有人出来,在我旁边放了半个饼。饼底下压着一文钱。”

      “你没花。”

      “没花。存了。”他说,“八百年,连本带利,换了一缕。”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是一张对折的单子,边毛了,折痕处快要断。

      谢无欠接过来,看了两遍。

      “来源写什么。”曹宝问。

      “写门里的人给的。”

      “这不叫来源。”

      “这叫来源。”

      曹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谢无欠提笔,写第三十七行。

      写完,他把笔放下。

      曹宝把算筹收起来,数了两遍。

      “三十七。”他说,“一缕不差。”

      两本账并排摊着。总簿那一页的缺口填平了,第三本那一行冲平了。两边的数,一样了。

      “还差一格。”谢无欠说。

      总簿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一格,空着。栏头上印着两个字:核销。

      八百年来,那一格没写过一个字。

      他伸手去拿笔。

      门开了。

      赵公明站在门口,肩上没有雪,手里的茶壶还冒着一点气。

      穷不怕往旁边让了让。赵公明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吃了没有。”

      “吃了。”

      赵公明走进来,低头看账。看了很久。

      “谁让你们凑的。”

      “账差三十七。”曹宝说。

      “差了八百年。”

      “今年不差了。”

      赵公明伸出手,指头在那三十七行上从头划到尾,划得很慢。

      划到最后一行——“门里的人给的”,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谢无欠手里的笔。

      “那一格,别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账平了。平了就该核销。”

      “平了,跟核销,是两件事。”

      “哪一件您说了算。”

      “两件都我说了算。”赵公明说,“这一件,先空着。”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出一声轻响。

      “空着要写说明。”曹宝说。

      “写。”

      “写什么。”

      赵公明看着那一格。

      “暂缓。”

      屋里静了一下。

      “暂缓要报备。”曹宝说。

      “报。”

      “报上去要查。”

      “查。”

      赵公明把茶壶提起来,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笔收好。”

      门关上了。

      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坠下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一格外面。

      谢无欠拿着笔,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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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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