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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年会 神霄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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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单是萧升抄的,抄了三遍。前两遍歪了,第三遍用尺子比着。
谢无欠拿到手的时候,纸还是温的。
单子上十一项:雷部开场鼓、电母坊独舞、雨部合唱、瘟部相声、痘神司童谣、月老阁双人舞、文昌司诗朗诵、灶君处小品、督财府小品、天尊贺词宣读,最后一项是散会。
“第十项谁排的。”谢无欠问。
“流程表上一直有。”萧升说。
“往年也读?”
“往年读到第三页,底下就没人了。”
“今年呢。”
“今年加到第五页。”
座位按年终名次排。督财府在最后一排,靠门,靠风口。
谢无欠坐下,风从门缝里进来,把节目单吹得哗哗响。他压住单子。
“最后一排有最后一排的好处。”陈九公绕过来,蹲在过道里,“跑得快。”
“跑什么。”
“万一抽奖抽到你。”
“没有抽奖。”
“我争取过。”陈九公说,“没批。”
曹宝分瓜子,一人七颗,数过两遍。分到谢无欠多了一颗,他又捏了回去。
“七颗。”曹宝说。
“我数过。”曹宝说。
“我复核过。”
陈九公上台主持,穿了一身新袍子,袍角还带着折痕。
“家人们——”
台下静了一下。
他改口:“各位同僚。今天,是我们神霄玉府一年一度的——”
“年会!”后排有人喊。
“对,年会。”陈九公说,“下面请欣赏,雷部,开场鼓。”
雷部的鼓抬上来,比人高。一面新,一面旧,旧的那面裂了一道口子,从中心裂到边上。
打鼓的是个年轻雷公,袖子挽到肘上,槌子举起来。
第一槌,咚。
第二槌,咚。
第三槌,鼓皮裂了。
不是响,是“嘶”的一声,气从破口里漏出来。
台下有人笑。年轻雷公站着没动,槌子还举着。
他把槌子放下,抬起手。
头顶“轰”的一声。
鼓没响,雷响了。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起来了。
第四槌,他打一下,天上响一声。第五槌,响两声。他打得越急,天上响得越密,食堂的灯跟着一晃一晃。
谢无欠数着。
他一共补了十七声。
“这鼓报修了没有。”谢无欠问。
“报了。”
“批了吗。”
“报修单压了三个月。”曹宝说,“要走三个衙门。第一个就是督财府。”
“我们批了吗。”
“批了。正月里就批了。”
“那怎么还破着。”
“批了不等于买了。”曹宝说,“买了不等于送到了。送到了还要验收,验收要三个人签字。”
谢无欠不说话了。
电母坊的节目报的是独舞。
灯灭的时候,台上刚站好一个人。
不是跳闸。谢无欠听见姚少司在后台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没听清。
台下一片黑。有人“哟”了一声,有人摸茶碗,摸到了别人的手。
然后台上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
是她亮。
一道细光从她肩上流下来,流到指尖。她一动,光就动。她在黑里跳,看不清人,只看得见那道光在走。
跳到一半,光分成两股。跳到后头,满台都是,像谁把一把金线撒开了。
谢无欠看懂了:灯是坏的,人是好的。
舞跳完,她站在台上,行了个礼。
灯还没亮。
她在黑里站了一会儿,自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九公上台,刚说“下一个节目”,啪的一声,跳起来了。
“有电。”他在台上说,声音发抖,“台上还有电。”
姚少司从后台探出半个头:“不是 bug。”
灯亮了。
雨部上来三十个人,站成三排,穿一样的青袍,个个板着脸。
唱的是《风调雨顺》。
头一段唱得好好的。第二段唱到“雨”字,台上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前三排的头上。
前三排坐的是律令司、月老阁、文昌司。
有人撑伞。伞是从雨部借的。雨部出门自带伞,插在腰后,像插着刀。
唱到第三段,雨大了。
雨部的人自己也淋着,没有人躲,站得笔直,唱得更响。
谢无欠的节目单湿了。墨化开,“督财府”三个字糊成一团,像一块没摊平的账。
他抹了一把脸。
“这算不算演出事故。”他问。
“算。”曹宝说,“但雨部年年这样,报上去算特色。”
“特色也报?”
“报了就不算事故。”曹宝说,“算品牌。”
前排有人开始拧袖子。水顺着台阶往下流,被后头的人踩得啪叽啪叽响。
瘟部上来两个人,说相声。
甲说:“我们这个月报了多少张表。”
乙说:“三千七百张。”
甲说:“批了多少张。”
乙说:“三张。”
甲说:“那剩下的呢。”
乙说:“在走流程。”
台下没有人笑。
谢无欠笑了一声,被曹宝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好笑。”曹宝说。
“不知道。”谢无欠说,“就是好笑。”
轮到督财府,后台乱成一团。
曹宝演曹宝,不用换衣裳,把自己的小本往怀里一揣就行。
萧升演萧升,带着自己的章,还有一盒印泥。
谢无欠演赵公明。
“你的词有三句。”曹宝说。
“三句。”
“三句。”
“别人的小品有四十句。”
“元帅平时就三句。”曹宝说,“你照实演。”
“那这不叫演,这叫复述。”
“一个意思。”
化妆花了半个时辰。锅底灰抹了三层,脸还是不够黑。曹宝改用墨,拿秃笔在他脸上刷。胡子是两撇假须,用胶粘的。
金甲是纸糊的,刷了金粉,一动就掉。谢无欠一抬手,袖子里簌簌往下掉金屑。
算盘是道具,少两颗珠子。他想借赵公明那把如意的,被曹宝拦住了。
“那把认账不认人。”曹宝说,“你拨不动。”
上台前,他从幕布缝里往下看。
赵公明坐在第二排,手边一杯凉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黑虎趴在他脚边。
锣一响,曹宝先上去。
“各位同僚,我们衙门穷。”他说,“穷到什么地步呢——库房的貔貅,没有屁股。”
台下笑。
“库房的门,锁三道。”曹宝说,“第三道的钥匙,在文书科。”
萧升从另一边上来,手里举着章。
“章盖歪了,要重盖。”他说。
他真盖。一张纸,盖了十七个章,盖一个,看一眼,再盖一个。盖到第十七个,台下有人喊:“歪了!”
萧升低头看了看,把纸抽出来,团了,重新铺一张。
台下笑得更响。
谢无欠上场的时候,台下先静了一下。
他黑着脸,两撇胡子,一身纸糊的金甲,端着一把缺珠子的算盘,走到案后坐下。
“财者,民之命也。”他说。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
“这个数对不上。”他说。
曹宝在旁边翻小本:“元帅,这个月的财丝少了三十七缕。”
“这个数对不上。”
“元帅,这张表要您签字。”
“散会。”
台下笑成一片。
前排有个站起来的人。
是香火管理局那个代表。他站到一半,左右看了看,又慢慢坐下去。
全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桌子,茶碗跳起来,又落回去。
赵公明没笑。
他端着凉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台上。
黑虎是这时候上台的。
它从台侧的布帘后头钻出来,走得慢,一步一晃,两百斤的肉,走得台板吱吱响。
台下有人先看见它,笑声变了调。
曹宝还在念词,念到一半,觉得不对,顺着台下的目光回头。
案上摆着一个元宝。纸糊的,刷了金粉,比脑袋还大。
黑虎走到案前,闻了闻那个元宝。
曹宝的脸白了。
那个元宝是空的。曹宝嫌空的不好看,把自己那本小账册塞进去垫了底。
“大黑。”曹宝说,“放下。”
黑虎叼起元宝,转身就跑。
它跑得不快,可它拐弯不用减速。
曹宝追了两步,想起来自己在演戏,站住了。站住以后又想起来账册,接着追。
萧升举着章站在台上,不知道追不追。
谢无欠坐在案后,脸上两撇胡子掉了一撇。
他把剩下那一撇按回去,站起来。
“散会。”他说。
全场笑得翻了。
赵公明放下茶碗。
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节目单上还有两项。
第十项,天尊贺词,宣读。
宣读的是个老文书,声音很好。读到第三页,底下开始有人走。读到第五页,前五排空了三排。
谢无欠没走。他把泡烂的节目单摊在膝盖上,看到第十一项。
最后一项,散会。
原来散会也是节目。
散场以后,曹宝追出去二里地,把元宝从黑虎嘴里抢了回来,账册湿了半边,他一页一页揭开晾着。
谢无欠在卸妆。墨擦了三把,脸上还是花的。胡子撕掉一撇,另一撇粘在下巴上,搓不下来。
“谢无欠。”
他回头。
赵公明站在后台的门口,没进来。后台的灯暗,他半个身子在门外的黑里。
谢无欠走过去。
赵公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压岁。”
说完转身就走。
红包是红纸现折的,折得不齐,上面没有字。谢无欠捏了捏,很薄。
他以为是调休券。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裁得不齐,边上带着毛。上面是赵公明的字:
明年,把账算清。
谢无欠站在后台的灯底下,把纸条看了两遍。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工牌后头,贴着那块桃木牌。
出门的时候,风比来时大。台阶上还有水,是雨部留下的。
裴照靠在门外的柱子上,雷鞭当腰带,手里没拿东西。
“你演得不像。”他说。
“哪儿不像。”
“他话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