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八百年前 赵公明讲出 ...

  •   正堂的灯还亮着。

      雪下了一天,到夜里小了。院子里那口铜缸沿上积了一圈白,中间是黑的。

      谢无欠把两本账抱回值房,坐到二更,又抱了回来。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堂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灯下有一个坐着的影子,一只手搁在案上,很久没有动。

      他推门进去。

      赵公明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把如意算盘,没有拨。算盘旁边是总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格空白对着灯。

      墙边的板子擦过了,只剩一层白灰。板擦搁在槽里,搁得很正。

      赵公明没穿甲。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起毛。

      “坐。”

      谢无欠没坐。他把两本账放在案上,翻开。

      “三十七缕。”他说,“是你记上去的。”

      “是。”

      “为什么。”

      赵公明倒了一碗茶,推过来。茶没有热气。

      “喝了再说。”

      “我不喝。”

      “喝了话多。”赵公明说,“我今天话多。”

      谢无欠端起碗,没喝。

      “三十七缕能拦住什么。”

      “拦住一支笔。”

      “拦了八百年。”

      “拦了八百年。”

      “平了,就该核销。”谢无欠说。

      “不。”

      “为什么。”

      赵公明看着他。

      “八百年前,青州城疫。”

      谢无欠没有说话。

      “雷部判了。青州该破,全破。”赵公明说,“单子送到我案上,上头有知会一栏。我签个名,这差事就往下走。”

      “你没签知会。”

      “我签了透支。”

      “天规里没有‘借’这个字。”他说,“有‘透支’。透支要签,签了,就是自己的账。利一年一分二,复利。”

      “你算过要还多少。”

      “算过。”赵公明说,“算到第八百年,我就不算了。”

      “为什么。”

      “算出来也没用。”

      “你押了几天。”

      “三天。”赵公明说,“板子就立在这面墙底下。三天,写满了四块。算盘拨到第五档,卡住,我拍了三下,没拍好。”

      “算出一个数。”

      “够把三万人留下。”

      “三万人,你数过。”

      “数过。一千四百户,一户一户数的。”赵公明说,“数了三天,跟算账一起。”

      “你签了。”

      “我签了。”

      “签的时候,谁在。”

      “穷不怕。站在我对面。”

      “门外呢。”

      “门外是雪。他进门之前,在门槛上蹭了脚。”

      谢无欠想起穷不怕说过的话:他签的时候,手在抖,抖得纸边响。

      现在这双手放在案上,很稳。

      “留下多少。”

      赵公明喝了一口茶。

      “一半。”

      “另一半呢。”

      “破了。”

      “天规写的是‘不得过半’。”他说,“我签的是三万人的数,抵的是一半。剩下那一半,上头不认。”

      “我算过,那笔钱够救三万人。”赵公明说。

      “只救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记在谁账上。”

      赵公明没有答。

      “记在你账上。”谢无欠说。

      “记在我账上。”

      “人没救回来,钱也没退。”

      “不退。”赵公明说,“签了,就是花了。”

      谢无欠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在人间做了三年出纳。做平的账他见过,做不平的账他也见过。他没见过的,是一笔钱花出去了、东西没到、账还挂着的账。

      “八百年。”他说,“你每年还。”

      “每年还。”赵公明说,“还的是利。”

      “本金呢。”

      “本金一分没动。”

      “所以你的账上——”

      “零。”赵公明说,“八百年,一笔进项,数目是零。”

      “你还的利,够还多少本金。”

      “不够。”赵公明说,“利还得上,本金还不上。八百年,我一直在还利。”

      谢无欠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算。三万条命,一半,八百年,一年一分二。算到一半,他停了。

      “城里有谁知道。”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赵公明说,“城隍不知道。上头不知道。城里的人,只知道那年冬天过不去,后来又过去了。”

      谢无欠想,那这本账就是唯一的证人。

      “他们记谁。”

      “记天,记命,记城隍庙里那尊泥像。”赵公明说,“不记我。”

      “账上呢。”

      “账上记的是一千四百户。”他说,“户主的名字,一户一行。人在名字底下。”

      “名单还在。”

      “在。库房,第三排第七格。”

      谢无欠的手停在案上。他低头看总簿。

      这笔账他从头到尾核过。每一笔都有签批,每一个数都对得上,利算到第八百年,一分不差。它是一笔对的账。

      可它不对。

      “谁破的。”

      “穷不怕。”赵公明说,“我让他慢一点走。他说,单子上写了日子。”

      “他走了一千四百户。”

      “一千四百户。”赵公明说,“他走完,天亮了。我在正堂坐了一夜。”

      “你等什么。”

      “等他走完。”

      谢无欠想起那个门洞,想起那半个饼。他没说。

      “最后一行,‘门里的人给的’,是他。”

      赵公明抬起眼。

      “他在门口。”

      “在门口。没进来。”

      “站了多久。”

      “从掌灯站到我们凑完。”

      赵公明没有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值吗。”谢无欠问。

      赵公明看着他。

      “够我死三万次。”

      “我问的是值不值。”

      “够我死三万次。”赵公明又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那颗卡住的珠子没有动。

      谢无欠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赵公明说:“账可以挂,人不能死。”

      谢无欠把碗里的茶喝了。茶是凉的,凉得发苦。他没放下碗。

      “八百年,你没升。”

      “升迁的文书来过七回。”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

      “那笔账进来的第二天。”赵公明说,“文书和账,同一天到的。我先看的账。”

      “后来六回呢。”

      “一回是财气总库的监库,一回是天曹的位子。”赵公明说,“最后一回是三年前,文书上写着‘即日赴任’。”

      “你都没接。”

      “没接。”

      “为什么。”

      “接了,账归别人管。”

      “归别人管,就核销了。”

      “嗯。”

      “所以你不接。”

      “我不接。”

      “铁面的师父,签的是‘暂缓’。”谢无欠说。

      “我知道。”

      “他去看雷池了,看了六百年。”

      “我知道。”

      “你去看过他。”

      “看过一回。”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还挂着?’”

      “你怎么说。”

      “我说,挂着。”

      “你今天让曹宝写的,也是‘暂缓’。”

      “我写不出‘核销’。”赵公明说,“写得出‘暂缓’。”

      “暂缓也是核销的一种。”

      “慢一点的核销。”赵公明说,“慢一点,就还有一年。”

      “他每天往池子里扔一张纸。”

      “扔的是复核单。”赵公明说,“他复核过那笔账。签不了‘准’,也签不了‘驳’,就签了‘暂缓’。”

      “你恨他吗。”

      “不恨。”赵公明说,“他签的是他能签的。我签的是我能签的。”

      “八百年,没人问过。”谢无欠说。

      “曹宝问过。”

      “他问的是那一格。”谢无欠说,“不是那三万人。”

      “问那一格填不填。”赵公明说,“问了八百年。”

      “你怎么说。”

      “挂着。”

      “今天呢。”

      “今天我说了‘暂缓’。”赵公明说。

      “一样。”

      “一样。”赵公明说,“都是挂着。”

      “那你为什么不核销。”谢无欠问。

      赵公明看着那一格。

      “核销了,就没人记得那三万人是怎么活的。”

      灯芯爆了一下。

      谢无欠把总簿转过来,转到自己面前。

      “那三十七行,我看了。”赵公明说。

      “看出什么。”

      “看出你会记账。”

      谢无欠没接话,拿起了笔。

      “你想清楚。”赵公明说。

      “想清楚了。”

      “这两个字写上去,这账上就没有这一笔了。”

      “账上没有,”谢无欠说,“我记得。”

      “你担不起。”

      “我算得清。”

      “你当年留我,”谢无欠说,“不是为了今天。”

      “不是。”

      “是为了那三十七缕。”

      “是为了那三十七缕。”赵公明说。

      谢无欠写下“核销”两个字。

      手很稳。

      他在底下那一栏写自己的名字。九品录事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小。

      赵公明看着那两个字。

      他打开案角的印盒,取出印,在印泥上按了两下。

      “元帅。”

      “嗯。”

      “这一盖,八百年就完了。”

      “完了。”赵公明说。

      他把印按下去。按得很重,案面响了一声。

      三息。他抬起手。

      印是正的。印面磨得比印边低,印泥填进去,比别处厚。

      “墨干了再合。”他说。

      谢无欠站起来。

      “这账明天送天曹。”

      “我送。”

      “送的时候,把那一页翻开。”赵公明说,“翻给铁面看。”

      “元帅。”

      “嗯。”

      “明年的账,还是我记。”

      赵公明把印放回盒里,盖上。

      “记吧。”他说,“别记错。”

      谢无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公明坐在灯下,手搁在总簿上,没有动。

      门在身后合上。

      雪还在下。

      廊下站着一个人。

      裴照。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文书上没有雪。

      他把文书递过来。

      “对账单。今年最后一份。”

      谢无欠接了。纸是干的。

      “三万。”裴照说。

      谢无欠抬起头。

      裴照看着他手里的总簿。

      “账上写不下。”

      谢无欠没有说话。

      裴照侧身,让开半步。

      谢无欠从他身边走过去。台阶上都是雪。裴照站的地方,门槛外,有一小块干的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八百年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