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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进步奖 督财府拿了 ...

  •   腊月廿三,神霄玉府的公示栏换了新纸。

      红纸三张。前两张是名次,第三张贴得最低,纸也最小,下沿齐着人的膝盖。

      谢无欠是去送补充材料的。人墙围了三层,他挤不进去,从两个肩膀中间往里看。

      第一名:律令司。

      第二名:月老阁,文昌司。

      第三张:进步奖,一名。

      底下一行是现填的,墨还没干。

      督财府。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进步奖”,第二遍看“督财府”。然后蹲下去看纸的下沿——有一道折痕,揭起来重贴过,还是歪的。

      他蹲在那儿想,这个衙门八百年没在公示栏上占过一行。

      占过。占的那一行叫垫底通报,字号比这个大一倍。

      “让让,让让。”

      曹宝挤过来,抱着一摞账册,嘴里叼着半截笔,把账册往地上一放,弯腰看。

      看了很久。

      “进步奖。”他说。

      “嗯。”

      “也是奖。”

      “嗯。”

      “进步奖也是奖。”曹宝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又说了一遍,“八百年,头一回。”

      萧升是从文书科跑来的,跑掉一只鞋。他挤到前头,先看纸,再看钉子。

      “歪了。”他说,“往左半寸。”

      “不歪。”

      “半寸就压不住纸角。”萧升伸手去够,“我重钉。”

      曹宝一把把他的手按下去。“这是神霄玉府的墙。”

      萧升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替那颗钉子理了理纸角。

      陈九公来得最晚,掏出铜镜要拍。

      “不许拍。”萧升说,“上回你拍完,人间有人问我们衙门还招不招人。”

      “这回我拍纸,不拍人。”

      “纸也不能拍。”萧升说,“纸也是公文。”

      陈九公把镜子收回去,收到一半又举起来,被萧升按住了。

      周有德没挤,站在人墙外头,端着掉了瓷的茶缸。

      “八百年了。”他说。

      “嗯。”

      “这墙上贴过催缴单,贴过罚俸单,贴过撤衙的告示。”他吹了吹茶叶沫,“头一回贴这个。”

      谢无欠回头看他。周有德没再说,低头喝茶,茶缸里没有热气。

      赵公明是晌午到的。

      人墙自己裂开一条道。他走到榜前,没有蹲,站着往下看,看了三息。

      “贴低了。”他说。

      “进步奖的榜都贴这儿。”书吏说。

      “低了。”

      书吏不敢接。

      赵公明伸手把那张纸往上托了托,松手,纸又落回去。他再托一次,用两根手指按着,等纸贴住了才松。

      “挂了。”他说。

      “元帅,”萧升小声说,“还没开会。”

      “那就先散。”

      赵公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评优会是前一天开的。

      谢无欠到偏殿门口,被书吏拦下:“里头投票,材料放这儿。”

      他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书吏探出头:“你会数数吗。”

      “……会。”

      “进来,帮着数手。”

      数票的老吏数到七就乱,只好从头再数。上午的第一名投了三回,第二名投了两回,还没数清。

      谢无欠进去的时候,殿里坐了两排人,案后三个评委:天曹的主事,功德银行的老吏,铁面。

      铁面坐在最后一个位子,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不看人。

      主持人敲了敲案子。“第三项,进步奖。一名。今年比去年进步最大的。”

      “那我先讲一句。”

      站起来的是香火管理局的一个代表。

      “督财府今年办了几件事,我们认。”他说,“但账目仍有瑕疵。”

      殿里静下来。

      “八百年的挂账,到今天还挂着。”他说,“这个瑕疵不小。进步奖看进步,也得看底子。底子上有个洞,进步再大,也是往洞上盖纸。”

      谢无欠握着笔,没有抬头。他纸上正在画一个“正”字,画到第四笔,那一横拖出去半寸。

      铁面抬起头。

      他看着案上摊开的册子,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

      “瑕疵我记着。”

      他说得很平。

      停了一息。

      “进步我也记着。”

      然后他举起手。

      手举得不快,手臂是直的,像一根尺。

      主持人愣了一下。“审计司,一票。”

      谢无欠低头数。

      八只手举着。加上这一只,九只。

      十七票,过半是九。

      他把最后一笔画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后面又举起两只手。十一。

      但那一票是第九票。九之前是八,八不过半。后面那两只手,是跟着举的。

      散会的时候,铁面从谢无欠面前过,没有停。

      “谢谢。”

      铁面没回头。“谢什么。”

      “谢您举手。”

      “举手是投票,不是人情。”

      “那我上哪儿谢。”

      铁面已经走到门口了。

      “投票不用谢。”他说。

      第二天上午,谢无欠去了审计司的值房。

      值房在神霄玉府西边一排矮房里,门口堆着卷宗,齐腰高,一捆一捆用麻绳捆着。铁面在捆最后一捆,绳在手上绕两圈,一收。

      谢无欠拎着一个布包。

      “元帅让我来的。”他说。

      “赵公明。”

      “嗯。”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他来了您要查他的账。”

      铁面把绳结按平。“他来了我也查。”

      谢无欠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两罐灵茶,封纸黄了,存了三百年。一包供果,陈九公从人间带回来的。一张谢帖,萧升写的,盖了四回章,前三回都歪了,帖上留着四个红印。

      铁面看了一眼。

      “拿回去。”

      “这是心意。”

      “审计司不收礼。”

      “不是礼,是……”

      “收了要登记。”铁面打断他,“登记了要报,报了要查。”

      “那就登记。”

      “查的是我。”

      谢无欠把话咽回去。

      他把茶罐往回挪了半寸,供果也挪回去。挪到谢帖,手停了一下,还是挪了回去。

      他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饭票。牛皮纸的,印着“神霄大食堂”,盖一个歪章。四功德,一荤一素。他本来打算中午去吃。

      他把饭票摸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不是礼。”他说,“这是饭。”

      铁面低头看了三息。

      他把票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袖子。塞进袖子,跟他的笔放在一处。

      “你们食堂的菜,”他说,“我吃了八百年。”

      谢无欠等他往下说。

      “今年好吃了点。”

      谢无欠想说那不是菜的事,是大师傅换了锅。话到嘴边,没说。

      铁面低下头,接着捆卷宗,绳绕两圈,一收。

      “初四我去吃。”他说。

      “初四食堂开火。”

      “知道。”

      谢无欠走到门口,铁面在后头问:“材料送齐了?”

      “齐了。”

      “齐了就回去再核一遍。”

      “核过三遍。”

      “再核一遍。”

      奖状是下午到的。

      一张黄纸,四边压着暗纹,上头五个字:年度进步奖。底下:督财府。再底下一行小字:进步最大。

      天曹的书吏把纸递过来就走了,像怕人拉住问什么。

      谢无欠接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财”字少一撇。

      他看字有个毛病,少一笔的字在他眼里会晃。这一撇没了,那字就不像“财”,像个“才”。

      “少一撇。”萧升凑过来,“我补上。”

      他掏出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补了算改公文。”曹宝说。

      “那就重写一张。”

      “重写要交回原张,写一份作废说明。”曹宝说,“纸要重新领,领纸要批,批要三个人签字。”

      萧升的笔悬着,墨聚在笔尖上,眼看要掉。

      “先搁下。”谢无欠说。

      萧升把笔收回去,收了三次才收进袖子。

      赵公明傍晚从正堂出来,看见几个人围着那张纸,走了过来。

      他把奖状拿起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就这样挂着。”他说。

      “少一撇。”萧升说。

      “少一撇好。”

      “哪儿好。”

      “少一撇,是个‘才’字。”赵公明把纸放下,“才开头。”

      底下没有人接话。

      赵公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挂正一点。”

      萧升搬凳子站上去,比着上沿往右挪。

      “门口那块匾上的‘财’也少一撇。”他站在凳子上说,“要不要一起补了。”

      赵公明已经出了院门,没听见。

      “他听见了。”曹宝说。

      “那他怎么不说。”

      “他不说就是不补。”

      “做个框。”萧升说,“裱起来。”

      “做框要木料。”曹宝说,“木料要批,批要三个人签字。”

      萧升不说话了。

      黑虎凑到墙根,仰起头闻那张奖状。

      “这个不能吃。”曹宝说。

      “我没想吃。”黑虎说。

      黑虎退了两步,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那张纸。

      散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他出门的时候院里没有人,正堂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影子,一只手在动,很慢,一档一档的。

      他走到大门口,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袍,背对着门,抬着头,站在那尊石貔貅旁边。

      那尊石貔貅缺一颗牙,缺了很多年,谁也不知道那颗牙上哪儿去了。黑虎啃过一回,啃不动,崩了半颗,从此绕着走。

      铁面。

      他在看匾额。

      谢无欠站住,没有出声。

      那块匾挂了八百年,漆掉了三层,“财”字少一撇,从底下往上看,像个“才”字。

      铁面看了很久。

      久到谢无欠把今天所有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张榜,九票,一张饭票,四个红印,一撇。

      他走过去,站在台阶下。

      “您看什么。”

      “看你们的匾。”

      “匾上少一撇。”

      “我知道。”

      铁面没有回头。风从院墙那头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一点。

      谢无欠也抬起头。

      天黑了,字看不清了,缺的那一撇更看不清。那块匾在下头看着,像一张没写完的纸。

      铁面还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进步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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