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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述职 年终述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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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职大会在正堂开。
门口贴着一张顺序表,六个科室,从财库排到文书科,最后一个是主官。表是萧升写的,字端正得像章。
二十把椅子是从六个科室凑的,四种样式,坐上去高低不一。谢无欠坐的那把比旁边矮半寸,他一坐下就比周有德矮一截。
横幅是去年的。边角卷了,那个“述”字掉了一点,萧升剪了一小块红纸贴上去,贴歪了半分。
“歪了。”曹宝说。
“歪一点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重贴要浆糊。”萧升说,“浆糊上个月用完了。”
“那就歪着。”曹宝说。
香案摆在台角,三根香,一根烧到底换一根。谢无欠算了一下:六个人,一人一刻,三根香不够。
后来他知道,自己想少了。
述职他听过两回。这一天全府都在报数,没人对账。谁报的数对不上,也没人问——除了赵公明,而他一年只问三回。
谢无欠坐在底下,手指在膝盖上敲,替他们一个一个对。
赵公明坐在最前头,算盘放在膝上。
“一人一刻。”他说,“超时敲桌。”
“敲几下。”陈九公问。
“敲到停。”
巳时三刻,曹宝第一个上台。
他抱着一个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每张画着一个格子,格子里写着数。
他把第一张纸抽出来,立在盒盖上,像一页账。
“财库本年述职。第一项,湿度。”
“正库四成七,东库五成一,底库六成二。”
“六成二,超了。”赵公明说。
“超了十一天。”曹宝说,“这十一天,我每天翻一次。”
“翻哪几天。”赵公明问。
“底库东头那两排。财丝受了潮,颜色发暗,一碰就粘手。”
“粘手了还翻。”
“不翻,整排都粘。”
“翻一次多久。”
“两个时辰。”
“十一天,二十二个时辰。”
“二十二个时辰零一刻。”曹宝说,“有一天我翻了两遍。”
底下有人笑。曹宝不笑。
他接着讲财丝。见光脆,见风散,手上有汗不能碰。所以库房里不点灯,他摸了六百年黑,摸出一双眼睛。
“那你怎么记账。”陈九公问。
“记在脑子里。”
“存得下。”
“存不下的,我不记。”
他又报了本年支出:灯零盏,因为库房不点灯;笔一支,用了六百年;布三尺,包笔杆。
“布三尺。”赵公明说。
“包了三层。”曹宝说,“笔杆裂了。”
他讲到第二刻末,赵公明敲了一下桌。
“我这条讲完。”曹宝说。
他讲完的时候,日头从台角挪到了台中间。四十分钟。
谢无欠在底下算了一笔:一个库管讲四十分钟湿度,二十个人听,加起来是十三个时辰。他把这个数记下,又划掉——这不是账,这是折损。
萧升第二个上台,没带稿。
他先在桌上摆了三枚章,一字排开,摆得很正。
“名章,科章,骑缝。”他说,“今天只讲这三枚。”
“章法即天法。”他说。
底下静了一下,等他往下说。
“章是铁,印是血。章盖下去,事就定了。”
他讲章的分量:一枚章三钱二分,印泥要干湿适中,左手扶纸,右手压章,起的时候要直。
“章盖歪了,事就歪了。”
他掏章。
“这一枚,是我的名章。”
他把章举起来,举得很高。
然后他忘词了。
全场等着。谢无欠数到五。
萧升把章收回去,揣进袖子。
“讲完了。”
赵公明点头:“讲得好。”
萧升张了张嘴,像要补一句,又忘了。他把三枚章一枚一枚收回袖子,退下去了。
谢无欠在心里记:讲了三句,忘了一句,得了一句好。这笔账他算不清。
陈九公上台带了一个布包。
“外勤科本年跑人间三十六趟,处理投诉四百一十起,直播一百二十场。”
“直播算业绩。”曹宝问。
“算。”陈九公说,“三百万人看着我们办事,这不算业绩,什么算。”
他讲到一半,停了,把布包拎到桌上。
“说到这儿,我给大家带了点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小册子,封面印着六个字:《攒钱三十六计》。
“不卖,送。一人一本。”
他摸出手机,举起来。
“扫这个。”
底下没人动。有人摸了摸袖子,没摸出东西。
“不用现在扫。”陈九公说,“回去扫也行,明天扫也行。”
赵公明的金鞭在桌上敲了一下。
“述职。”
“我这就算述职。”陈九公说,“册子送出去三千本,人间记账的人多了三千个。这也是财气。”
赵公明想了想,没敲第二下。
曹宝翻了一页。“第十七页那个记账法,错了。”
“哪儿错了。”
“少一栏。”
“少哪一栏。”
“凭据。”曹宝说,“没有凭据的账,不叫账,叫日记。”
“这册子印了多少本。”他又问。
“三千。”
“三千本的纸钱谁出。”
“……我自己出的。”
曹宝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陈九公把册子拿回去,说:“下一版加。”
姚少司讲了五句话,其中三句是报错代码。
他要演示,把电脑抱到桌上,按了一下。
屏幕黑了。底下有人探脖子。
“这不是 bug。”姚少司说。
“是天意。”谢无欠在底下替他补。
姚少司点点头,把电脑抱回去了。
底下没人听懂。他讲完坐下,耳朵是红的。
“今年崩了几次。”赵公明问。
“二百七十三。”
“去年呢。”
“二百七十五。”
赵公明点头。“进步了。”
全场没人笑。赵公明不像在开玩笑。
周有德上台用了三分钟。
他把茶杯放在台边,讲完又端走了。
“文书科本年收文四千二百件,发文三千八百件,丢了一件。”
“丢了哪件。”赵公明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知道就不叫丢了。”周有德说,“我找了三个月,找不到。”
“那怎么办。”
“挂着。”周有德说,“挂到有人来要。”
他说完就下去了。底下没人问第二个问题。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赵公明。
他从袖子里摸发言稿。
摸出来的是一角纸。
他又摸了摸,摸出更多的纸渣。
黑虎卧在台边的阳光里,嘴边挂着一点纸毛。
赵公明看了它一眼。黑虎把头转开。
“稿子呢。”萧升小声问。
“在它嘴里。”赵公明说。
他把那一角纸摊在桌上。上头只剩两个字:高度。
他站在台上,没有说话。
谢无欠数着时间。
他数到六十,台上没有声音。底下有人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数到一百二十,赵公明把纸角折起来,放进袖子。
“今年的稿子,我写了三页。”赵公明说,“第一页高度重视。第二页深刻领会。第三页举一反三。”
停了一下。
“这三页,我每年都写。写了八百年。”
他的手放在算盘上,没拨。
“今天不写了。”
底下没人动。
“八百年前,我在青州。”
“那年冬天,城里起了疫。一夜之间,街就空了。”
“城门关了。关的时候,城里有四万二千人。开的时候,我没敢数。”
“城里最后一笔正常的账,是腊月二十三,东门一家磨坊交的税,三钱七分。”
“后头的账,我签的。”
“那些账,今天不讲。”
他端起茶杯。杯子是空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我只说一句。”
“我们这衙门,穷是穷,账是干净的。”
谢无欠想起第三排第七格。
那张签批单他摸过。纸边起毛,印是模糊的,页脚有一行旧墨:民在,财可再生。
台上的人在说账干净。他坐在底下,算的是那笔账。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并了半天,并不到一处。
全场安静。
曹宝的笔停在半空,墨滴在簿子上,他没擦。
萧升的手伸进袖子,摸着那三枚章,没拿出来。
陈九公把手机收进了袖子。
姚少司合上了电脑。
周有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黑虎嚼纸的声音——它还在嚼那半页稿子。
曹宝伸手,把纸从它嘴里抽出来,抽出来一半。黑虎咽了。
赵公明把算盘夹在腋下。
“散会。”
他走到门口,把算盘抖了一下,珠子卡着,响了一声。他没拍。
椅子一把一把挪动。
谢无欠留下来搬椅子。正堂的椅子要还回各科室,他的科室只有两把。
他搬到最后一排,抬头。
铁面站在会场最后面,靠着门。
半个身子在走廊的光里,半个在暗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更黑了。
谢无欠想起来,开会的时候他往最后一排看过一眼。那个位置是空的。
铁面手里没有簿子。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审计司的人手里永远有簿子。谢无欠见过他站,见过他坐,见过他在雷池边上走,那本簿子一直在。
“散会了。”谢无欠说。
铁面看着台上。台上已经空了,桌上还剩那一角纸渣,没人扫。
“我知道。”他说。
“你站了多久。”
铁面想了一下。
“从‘青州’那句起。”
谢无欠没接话。
铁面转身走了。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
谢无欠把椅子搬起来。
二十把椅子,他搬了二十趟,一把不少。
走过最后排那块地的时候,他绕了一下。
没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