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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实习生 转正后带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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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点卯。转正三天,谢无欠的工牌上多了一片贴花,编号还是旧的。曹宝说过,编号一改,底册要动,底册一动,要三个人签字。所以贴花的意思是:人是新的,号是老的。
正堂桌上压着一张纸,赵公明的字:“分你一个实习生。人间考上来的,姓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带好了算你的,带坏了也算你的。”
谢无欠把纸看了两遍。
他入职一年,转正三天,现在要当师父。三个数排在脑子里,怎么排都排不齐。
方十一是辰时到的。
吏服大了一圈,袖子卷了三折,背一个蓝布包,包盖上别着三支笔。
“方十一。”
“谢无欠。”
“师父。”
谢无欠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上回有人这么叫他,还是生前带新来的出纳。那人干了两个月就走,走的时候说他太较真。
“名字哪三个字。”
“方圆的方,十一就是十一。”方十一说,“我妈生我的时候,产房排到十一号。”
“户籍上就这么写的?”
“就这么写的。上户口的人问要不要改成‘拾壹’,我妈说不用。”
谢无欠在心里记了一笔:名字省事,人看着不太省事。
方十一上班第三天,正堂墙上多了一张纸。
十八条。他第一周还没过完。
头一条:“正堂那把算盘占地方,建议换成表格。”
第二条:“凉茶伤胃,建议配保温杯。”
第三条:“点卯建议弹性,按结果考核。”
第一条底下有朱笔批语,四个字:“表格也占。”
第二条底下:“喝惯了。”
第三条底下:“什么叫弹性。”
“批了几条。”
“两条准,一条不准。”方十一说,“通过率百分之十六点七。”
“哪两条。”
“食堂公示成本。还有,撤门口一只石狮子。”
谢无欠出门看了一眼。
门口只剩一只石狮子,另一只的底座上摆着一盆花,盆底压着一张纸条,上写“暂存”。
“狮子呢。”
“曹库管搬库房了。”方十一说,“他登了记,写‘石狮一只,雄’。”
“怎么知道是雄的。”
“他说看爪子底下踩的是球还是小狮子。”方十一说,“分得不对,但他说得很认真,我就没纠正。”
午后的活是复核单。
谢无欠把云账打开,从第一层点到第七层。点到第五层,屏幕白了一下,跳回首页。
“又崩了。”
“没崩。”方十一凑过来,“你点的是‘查询’,它要的是‘复核’。”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屏幕一跳,复核单出来了。
“怎么弄的。”
“快捷方式。姚哥写的说明第四页有。”
“说明有第四页。”
“十一页。”方十一说,“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详见附件。”
“附件呢。”
“术法科柜子里,锁着。姚哥有钥匙。”
“他没给过我。”
“你问他要过吗。”
谢无欠没说话。
他坐回去,这一回没从第一层点,他按了三下。页面直接跳了出来。
他在心里记下:三下,比七层快。记完又有点不舒服——这个系统他用了整整一年,每天都比现在慢。
酉时前,工单归档。
谢无欠在备注栏里写。写到第十七行,方十一在旁边看着。
“师父,这一栏你写十七行。”
“嗯。”
“办理结果四行就够。”
“剩下十三行是过程。”
“过程给谁看。”
“给以后看。”
“以后谁看。”
“以后出事的人看。”
方十一想了一下。“出事的时候,看备注的人,不会是写备注的人。”
谢无欠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第十七行写完,签名,日期,工号。
“你也写。十七行。”
方十一写了半个时辰,交上来。
谢无欠看了一眼:十七行,一行三个字,横着排,像一首诗。
“这单子要是出事,你这十七行诗顶不了事。”
“那就出事再说。”
“师父。”方十一把笔放下,“你一年写多少行备注。”
“三万多。”
“有人看过吗。”
谢无欠没答。
有人看过。审计那阵,铁面把他三万多行备注翻了一遍,翻到第七本,说了句:“你这备注,比账细。”
那是夸他。
“有人看。”他说。
“几个。”
“一个。”
方十一不说话了。他把单子拿回去,在第十七行底下添了一行:“以上十七行,经办人自认冗余,保留待查。”
第二天出了三件事。
陈九公来找他写脚本。萧升抱来一摞文书,让他顺手代盖。周有德在院里喊,让谁把后院三十斤旧档案搬上来。
这三件事谢无欠都接过。接过一年了。
这一回他没接上。方十一站在门口,替他挡了。
“陈老师,我师父手上三张红牌,您排一下队。”
“萧天尊,代盖要本人签。我师父签不了别人的字。”
“周叔,搬档案归外勤。我帮您叫陈老师。”
三句话,三个人,走了三个。
“师父,你这样太累了,要学会拒绝。”
“我拒绝过。”
“拒绝谁。”
“拒绝过加急。”
“那是拒绝活。”方十一说,“不是拒绝人。活是衙门的,人是你的。”
谢无欠没接这句。他低头看工单,单子上有一行红字,限期三日。
黑虎是中午来的。
它从后院踱出来,走到方十一脚边趴下。方十一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一把。
“手拿开。”黑虎说。
方十一的手停在半空,退了一步。
“它会说话。”
“它还会记账。”谢无欠说,“上个月它吃了库房两块供果,曹宝记在它名下。”
黑虎哼了一声。
方十一退到桌子后头,小声问:“师父,它算编制吗。”
“不算。”谢无欠说,“所以它吃的东西,要挂在别人账上。”
“你新来的。”黑虎说,“带吃的了吗。”
“没有。”
“那你明天别来了。”
沈记布庄的单子是申时进的。
账册三本,名册一本,税单两张。申请“财气追加三成”,理由是今年新开两家分号,伙计从十二个涨到三十个。
谢无欠翻了一遍,推给方十一。
“你核。账册跟名册对不对得上,名册跟工钱对不对得上,工钱跟税单对不对得上。”
方十一翻得很快,翻完抬头。
“师父,这个人财气不对。”
“哪儿不对。”
“宅子三进,门口一对石狮子,院里有池子。”方十一说,“财气才这么点。不配。”
“所以。”
“我建议上浮三成。”他把笔拿起来,“这叫复核。”
谢无欠看着他。
“你把‘复核’两个字,理解成什么了。”
“复核……别人的财气。”方十一说,“看他配不配。”
“财气复核,复的是账,不是人。”
“人跟账对不上,账也是错的。”
“人跟账对不上,你先去查账,别去查他家池子。”
方十一的笔停在半空。
“三成,从哪儿来。”
“池子里拨。”
“池子里的数是定的。”谢无欠说,“你给他加三成,就有人的账上少三成。谁。”
方十一张了张嘴。
“把‘谁’写出来,写在备注里。”谢无欠说,“写不出来,就坐下。”
方十一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那他的宅子。”
“宅子是他挣的。”谢无欠说,“你审的是他报的数。数对不上,才叫复核;人配不上钱,那叫眼红。眼红不入账。”
方十一低头,把单子拉回去重核。
核到酉时,交上来。追加三成改成“不予追加”,理由五行:名册三十人,工钱只发二十四份;两家分号只交一张租单;申请数与账册差二百四十两。
谢无欠看了两遍,退回去。
“改三个字。‘不予追加’改成‘退回补正’。”
“有区别。”
“不予追加是判他。退回补正是让他把缺的补上。”谢无欠说,“前者得罪人,后者教人。”
方十一改了,改完把笔搁下。
“师父,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被退回十一次。”
“十一次。”
“第一次是因为我把人家的‘预收’记成了‘收入’。”谢无欠说,“后来我学会一件事:账上每个字,都要能说出它从哪儿来。”
裴照是酉时末路过的。
他送文书到文书科,从廊下过。方十一正在院里跟陈九公争“外勤流程能不能砍两格”。
裴照停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谢无欠在窗里看见了。那一眼他认得——是“这人站的位置不对”的前半句,后半句通常由雷来说。
天黑了,正堂只剩两个人。
方十一收笔,三支笔一支一支插回布包。
“师父,你一个月多少。”
“四千五百五。”
“功德。”
“功德。”
“一个月。”
“一个月。”
“我在人间实习,三千八。”方十一说,“我还嫌少。”
“这儿物价低。”
“这儿饭难吃。”
“饭不要钱。”
“不要钱的饭难吃,更亏。”方十一把包背上,“师父,你为什么不跳槽。”
谢无欠愣了一下。
“律令司要会计,月老阁要核账的,香火局今年招三个。”方十一说,“我笔试那天在榜上看的。你这个级别,抢着要。”
谢无欠没说话。他低头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师父。”
“明天早点来。”谢无欠说,“教你对税单。”
“你还没答我。”
“答了就得算。”谢无欠把账本合上,“我还没算。”
方十一看了他一会儿,背上包走了。门帘落下,晃了两下。
谢无欠在原地站着。他忽然发现,这笔账他一年里一次也没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