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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盖章之旅 跑八个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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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二刻,谢无欠出门。
表夹在腋下,附件一六页卷成筒,塞在袖子里。袖子长两寸,塞进去正好。
他算过:八个衙门,云梯四趟,一趟三功德。差旅费要事前申请,他没申请,曹宝那儿报不下来。
于是他走。
第一站,雨部。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今日有雨,暂停办公。
天是晴的。日头把那个“雨”字照得发白。
“今天没下雨。”谢无欠问门口的小吏。
“所以要下。”
“什么时候下。”
“等我们办公。”
“你们不办公,是因为要下雨;要下雨,是因为你们不办公。”
小吏想了想。“对。”
这个闭环他挑不出错,在心里给它打了个对勾。
他等了半个时辰,屋里有人打呼噜。
后来出来一个老吏,头发一边高一边低。
“什么事。”
“盖章。”
“什么章。”
“转正表。”
老吏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好。”
“哪儿不好。”
“没下雨。”老吏说,“该下没下,这叫失职。失职的日子不办公。”
“那你们什么时候不失职。”
“下雨的时候。”
谢无欠把表递过去。老吏翻了两页,盖了两个章:“雨部核讫”,“雨部复核”。
盖完他提笔在旁边添了四个字:雨天顺延。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两天要是下雨,这个章不算。”
“要是不下雨呢。”
“那就算。”老吏把表还给他,“所以我们盼着别下雨。”
两个。
第二站,瘟部。
门口贴着一张纸:闲人免进。
谢无欠敲门。里面有人应:“谁。”
“督财府的,来盖章。”
“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
“那你是什么人。”
“办事的人。”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我们这儿没有闲人。”里头的人说,“只有忙人。”
“那我算什么人。”
“你算闲人。”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闲人免进”底下,第一次被人用四个字证明了自己是闲人。
他改从窗口递表。窗口只有巴掌大,表宽两指。
“折了不行。”里面的人说,“折了算残表。”
“那怎么递。”
“从门底下。”
门底下有条缝,高两指。表塞到一半,卡住了。
里面的人蹲下来,隔着门缝看。“你这表太厚。”
“章多。”
“章多也不该这么厚。”
“十七个。”
门里面静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一个灰袍老吏把表接过去,盖了两个章:“瘟部核销”,“人畜无害”。
“人畜无害是盖什么的。”
“盖你的。”老吏说,“证明你没带病。”
“我带了病呢。”
“那就得盖三个。”
四个。
第三站,痘神司。
院墙外坐着一排人。门口挂一块牌子:出痘期间,谢绝入内。
“多久。”谢无欠问门口的小童。
“等这拨孩子出完痘。”
“多久出完。”
“十天。半个月。”小童想了想,“看孩子。”
他坐在门槛上等。院里晾着一排小衣裳,红的绿的。里头有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又笑了。
半个时辰,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表。”
他把表递过去。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把表还他。
章盖了。一个。
“就一个。”
“痘神司只管一个章。”里头的人说,“孩子出痘,只出一回。”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五个。
第四站,香火管理局。
大厅里坐满了人。他取号,竹片,刻着“壹佰零柒”,前面还有六十四位。
等了两个时辰,柜台换了一次班。新柜员说,上午的号下午不作数。
他重新取号:贰佰叁拾玖。
轮到他。
“办什么。”
“盖章。转正表。”
柜员把表翻到最后。“缺一个。”
“哪个。”
“‘香火不与财气混同’。”
“这个章怎么盖。”
“先开证明。”
“什么证明。”
“‘香火不与财气混同’的证明。”
“谁来开。”
“财气那边。”
“财气那边就是督财府。”
“那就让督财府开。”
“我就是督财府的。”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开。”
“我开给谁。”
“开给我们。”
他把附件一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本表所涉证明,由申请人所属衙门出具,受理衙门不得另行要求。
柜员看了三遍。“这份附件,我们这儿没有存档。”
“你们局会签的。”
“会签的也得分号。”柜员说,“等着吧。”
他没等。
大厅另一头挂着公示牌,贴着香火局今年的收支。他看到第七条:香火收入与财气调度分账管理,历八百年,未曾混同。
底下有一枚小印。
他把这一条抄在附件一背面,签上名字和工号,递过去。
“这不算证明。”柜员说,“这算说明。”
“说明和证明差什么。”
“差一个章。”
“那你盖。”
柜员看了他一会儿,把章拿起来。
三个章:受理,审核,归档。
“下次来记得早点取号。”
“还有下次。”
“你这才盖了三个。”
八个。
第五站,功德银行。
“开俸禄户头。”
柜员把名册翻了三页。“你人间那个户头还挂着。销户要本人来。”
“我就是本人。”
“人间的本人。”
谢无欠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反驳。
“销户为什么本人要来。”
柜员抬头。“销户是大事。”
最后他填了一张“户头静默”。
表填完,按手印。印泥干了,柜员倒了点茶水进去搅了搅。
他按一下,糊成一团;再按一下,只有半个指头;第三下,印泥没了。
柜员把表转过来,指着最下面一栏。
“按这儿。”
“这是经办人。”
“经办人栏的印泥是新的。”
谢无欠把自己的手印按了上去。
三个章:开户,验印,复核。复核那个章盖在他的手印上。
十一个。
第六站,印绶局。
领新工牌。旧工牌要交回。
“破损要写说明。”柜员说。
“被坐骑咬的。”
“坐骑不属于本府编制。”
“属于赵公明。”
“那要赵公明签字。”
“他今天不在。”
“那明天。”
他第一次觉得,黑虎吃空饷那件事结得太早了。
“你查底册。”他说,“这块牌子的领用人是谁。”
柜员翻到一页。“代领:赵。”
“这个‘赵’就是赵公明。”
“姓赵的多了。底册上有三个:赵公明,赵公元,赵公明副。”
“什么叫‘赵公明副’。”
“不知道。”柜员说,“反正不是同一个。”
谢无欠不说话了。
柜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吏,在这个窗口坐了六百年。他把底册合上。
“算了。”他说,“我下个月就调走。”
三个章:注销,换发,贴花。
贴花是一张小纸片,贴在新工牌上,编号还是旧的。
“编号为什么不变。”
“编号变了,底册要改。”老吏说,“底册改一页,要三个人签字。”
十四个。
第七站,律令司。
门口有一台铜取号机,号码牌是竹片。他还没走到,小吏就递过来一片。
“叁柒。”
“我还没取。”
“有人替你取了。”
“谁。”
小吏往院里抬了抬下巴。
裴照站在廊下,玄色劲装,手里捏着一片竹牌,上头刻着“叁陆”。
“进去。”他说。
案上摆着印泥盒。裴照把表拿过去,蘸了印泥,按下去。
章盖得端端正正。
“你为什么替我排号。”
“顺手。”
十五。
第八站,月老阁。
天黑了。大厅是红的:柱子,帘子,号牌。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吏,正在收摊。
“最后一个。”他把表放在柜台上,“两个章。”
老吏把表翻到最后,在户籍那一格按了一个。
“还有一个,婚育。”他递出两张表,“填这张。”
两张表长得一模一样,连边上的花纹都一样。
“哪张是婚育。”
“上边写着。”
谢无欠凑近看。表头两个字墨太重,印糊了,一团黑。
他挑了一张,填到“婚配”一栏,写了个“未”。
老吏收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
“恭喜。”
“恭喜什么。”
“未婚。”
老吏抽出一张红边的纸,填了两行,把章按下去。
“啪。”
章盖得也很端正。
谢无欠看着那张红边纸。“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的是婚育章。”
“对。”
“这就是婚育章。”老吏说,“盖在婚育表上是婚育章,盖在未婚证明上,也是婚育章。同一个章。”
他低头看那张表。“婚配”后头还有半行小字:本栏所填,据以出具证明。
谢无欠拿起自己的转正表。月老阁两格,只盖了一格。
“还有一格。”
“盖了。”老吏指了指那张红边纸,“在那儿。”
两张纸一起收进袖子。
十七个。
他站在台阶上数了一遍:雨部二,瘟部二,痘神司一,香火局三,功德银行三,印绶局三,律令司一,月老阁二。
二加二加一,加三,加三,加三,加一,加二。
十七。
云梯末班过了。他走回督财府。
文书科只剩一盏灯。周有德在,正把当天的公文往柜子里码。
谢无欠把表放在桌上,旁边搁着那张红边的未婚证明。
“齐了。”
周有德把表拿起来,翻得很慢。
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又翻回第一页。
“怎么了。”
周有德把表放下。
“这份表一式两份。”
“另一份呢。”
谢无欠没说话。
他想起这张表是从柜子最底下抽出来的,底下还压着一张。
“在柜子里。”
“那份是空白的。”周有德说。
窗外起风了,窗纸响了一下。
周有德抬头看了看窗纸。
“明天早点去。”
“去哪儿。”
“雨部。”他说,“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