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转正 危机缓解， ...
-
红头文件是辰时到的。
送文件的是雷部一个跑腿的小吏，把文件往文书科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连茶都没喝。周有德追出去两步，人已经上了云梯。
文件全称《关于三界阴财秩序阶段性整治情况的通报》，三页。
第一页，高度重视。第二页，深刻领会。第三页，举一反三。
第三页倒数第二行有一句：“对督财府予以通报表扬。”再往上两行，写的是“以实代纸”试点见效，阴财秩序趋稳。
全府围着看。看得最久的是前两页半——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不从前两页半看起，直接翻到第三页，显得太急。
谢无欠站在人堆外头，把三页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页半，一千五百字上下。表扬的话，四个字。
他在心里排了个队：一千五百比四。三百七十五比一。
这个比例他记住了。
赵公明从后院出来，接过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四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凉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贴出去。”他说。
“贴哪儿。”萧升问。
“门口。”
“贴门口要不要盖个章。”
“不用。”
“那……”萧升的手已经伸进袖子里了。
“不用。”赵公明说，“这是给全府看的，不是给天曹看的。”
萧升把手抽出来，空的。
文件末尾有一栏“抄送”，列了十几个衙门。第一个是酆都，最后一个是律令司。
“抄送是干什么的。”谢无欠问。
“抄送就是让你知道。”周有德说，“不办也行。”
拓印机在文书科后头，一年开三回，钥匙在周有德身上。机器一响，卡纸。姚少司被叫来，拆开外壳，吹了三口气，装回去，好了。
拓了四十份。
“为什么拓四十份。”
“八百年就这一份。”周有德说，“不拓，过两天就让人收走了。”
门口贴一张，食堂贴一张，财库贴一张，术法科一张，外勤科一张。曹宝端着簿子跟在后面，秃笔夹在耳朵上。
“张贴用纸，一张。”他记。
“我贴了六张。”
“一张。”曹宝说，“其余是重复张贴。”
“重复张贴不算张贴？”
“算重复。”
雷池边上也贴了一张。曹宝过去撕了下来，说雷池归雷部管，贴在那儿算越界。
黑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叼起一张就跑。曹宝追了半个院子，追回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两排牙印。
他在簿子上添一行：补拓一张，损耗原因——坐骑。
消息传开用了半个时辰。全府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这倒让谢无欠有点意外。
陈九公当场就要开直播，标题都想好了：《我们单位终于有编制了》。赵公明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姚少司在云账里改他的职级字段，改一次，崩一次。
“这不是 bug。”姚少司说。
“是天意。”谢无欠替他补完。
“是天意。”
申时，赵公明把他叫进去。
一张桌，一把算盘，一杯凉茶。茶是早上倒的，一口没动，现在凉得正好——赵公明喝凉茶，因为热茶要等。
“文件看了。”
“看了。”
“哪一句。”
“通报表扬。”
“前面呢。”
“高度重视。”
“再前面。”
“第一页第一行，也是高度重视。”谢无欠说，“一共出现七次。”
赵公明“嗯”了一声，看了他一会儿。
“编制下来一个。”
谢无欠没说话。他在等那个名字。
“给你。”
谢无欠把嘴张开。
赵公明抬手。
“先别高兴。手续十七个章。”
那个“谢”字在他嘴里停了一下，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哪十七个。”
“八个衙门。表在文书科，周有德那儿。”
“什么时候要。”
“不急。”赵公明说，“年底前。”
谢无欠算了一下。离年底还有四个月。十七个章排在四个月里，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还算整齐。
“定在从九品。”赵公明又说，“俸禄四千五百五。”
“涨了五十。”
“涨了五十。”赵公明把凉茶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前面十一个月不补。”
“……为什么。”
“因为前面十一个月，你还在试用期。”
谢无欠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五十功德，十一个月，五百五。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这笔账不在他能改的范围内。
“还有。”赵公明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这不是我给你的。”
“那是谁给的。”
“文件。”赵公明说，“文件上那四个字，比我说十句管用。”
老常是申时末来的，从热线那边一路走过来。他没坐云梯，云梯要钱。
手里捏着一张纸，黄的，边角起毛。
“给你。”
“什么。”
“‘有求必应’纪念券。”
纸上印着一行字：有求必应·纪念券。底下编号：0001。
“热线八百年，头一回跟着上了表扬栏。”老常说，“我琢磨着，得留个念。”
“能换什么。”
“不能换东西。”
谢无欠把券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可兑换。
“背面写着可兑换。”
“那是上一版。”老常说，“背面没改。”
“那到底能不能换。”
老常想了想。
“不能。”他说，“你要真想换，能换一句话。”
“什么话。”
“恭喜。”
谢无欠把券收进袖子。
“别弄丢。”老常又说，“就印了一张。”
“就一张，编号还是 0001。”
“印第二张要报印数。”老常说，“报印数要写用途。用途写‘纪念’，批不下来。”
曹宝是拿着簿子来的，秃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先在笔杆上撸了两下。
“工位要重估。”
“为什么。”
“你转正了。工位按新职级重估。”
他翻开簿子。
“工位一张，木质，使用一年。原值——”他顿了一下，“原值是上任录事留下的，没入过账。”
“那怎么估。”
“按残值。”曹宝说，“三钱。”
“转正前多少。”
“也是三钱。”
“那重估什么。”
“重估以后是二钱。”曹宝说，“你转了正，工位没转正。它跟着你贬了。”
谢无欠看着自己那把椅子。他第一次知道，转正可以让资产减值。
“椅子一把，缺一条腿。垫物一件。”
“垫的是《办事章程》。”
“章程是公物。”
“那算使用还是算损耗。”
曹宝想了想。“算使用。”他在簿子上写，“使用要登记。”
“登记了，章程还能拿走吗。”
“不能。”曹宝说，“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压着府里的章程。”
谢无欠坐了一年，才知道自己一直坐在章程上。
“工牌一块，桃木，缺一角。”
“黑虎咬的。”
“坐骑不属于编制。”
“那算谁头上。”
“算你头上。”曹宝说，“破损，一钱。”
“我这块牌子值一钱？”
“新的值三钱。旧的一钱。”曹宝把笔搁下，“咬掉的那个角不算钱，算工龄。”
“签字。”
谢无欠签了。签完曹宝把簿子合上，又补了一句：“涨的五十，从本月起算。”
“上个月呢。”
“上个月你还在试用期。”
萧升是捧着红纸来的，走得很小心，像捧着一道旨。
“府里决定，给你办个纪念。”
“什么纪念。”
“入职八百年纪念。”
“我入职一年。”
“八百年是府里的数。”萧升把红纸展开，“府里八百年没办过转正。办一次，按八百年算。”
红纸上七个大字，是他自己写的：入职八百年纪念。
“年”字那一竖拖得太长，拖成了一个“午”。
“这字……”
“墨多了。”萧升说。
“重写一张。”
“红纸是库房的。”曹宝在旁边说，“一张。”
萧升把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挂的时候歪一点，就看不出来了。”
纪念会办在食堂角落。
来的人：周有德、老常、黑虎。
黑虎吃了两块供果。曹宝登记：纪念会用茶三杯，供果两块，坐骑食用，不入账。
横幅挂歪了。萧升要重挂，重挂要梯子，梯子归库房。
“梯子外借要签字。”曹宝说。
萧升签了。签完他掏出章。
然后他忘了词。
“就歪着吧。”谢无欠说。
“歪着不合规矩。”
“规矩上没写横幅不能歪。”
萧升想了半天，把章收了回去。
“没写就不盖。”他说，“盖了反而说不清。”
横幅上那个“年”拖成了“午”。谢无欠站在底下看了半天，觉得这个字比“年”准。
酉时末，文书科。
周有德从柜子最底下抽出那张表。纸是黄的，边上有一块霉斑，形状像半个铜钱。
“表。”
谢无欠接过来。
十七个空格，并排，一般大。
空格旁边印着衙门名，字小得要凑近看：雨部两个，瘟部两个，痘神司一个，香火管理局三个，功德银行三个，印绶局三个，律令司一个，月老阁两个。
十七个。
第一个空格底下有一行小字：见附件一。
“附件一呢。”
周有德又从柜子底下抽出六页纸。
第一页：填表说明。
第二页：填表说明的说明。
第三页：关于第一页第三条的补充说明。
谢无欠把六页翻完。第四页是表格样式，第五页是表格样式的填写范例，第六页是一张空白纸，只在最底下印了一行：本页留白，不得填写。
他把六页摞齐，又数了一遍空格。
“这表谁定的。”
“天曹。”周有德吹了吹茶，“八百年没改过。”
“上一回谁填的。”
“赵公明。”
“他填了多久。”
周有德想了想。
“三年。”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转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