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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以实代纸 他想通了通 ...

  •   医官不许他看账。曹宝把账本收走了,收的时候在簿子上记了一行:暂扣,病愈归还。

      谢无欠躺着,眼睛盯着屋顶,把十七根椽子数到第四遍。

      “你数什么呢。”曹宝问。

      “数账。”谢无欠说,“十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这个数对得上。”

      “对得上你还数。”

      “对得上才敢数。”

      躺到第三天,他躺不住了。他要纸笔,医官不许。他就在席子上用手指划,划一列数,划完抹掉,再划一列。

      曹宝看见了,把他的手按回去。

      “你划的这个我看不懂。”

      “你不需要懂。”谢无欠说,“我自己看懂就行。”

      “账收走了,我念给你听。”曹宝把簿子摊在膝盖上,“你闭着眼听。”

      “我不看。你念。”

      曹宝念了三页,嗓子哑了,换周有德。

      医官来看了一回,站在门口听完半页,说了三个字。

      “这也算看。”

      “我没看。”谢无欠闭着眼,“我听。”

      医官把门帘放下,走了。

      周有德念得慢,逢到零就停下来,用手指头在纸上一格一格地点。

      试点城三个月的数,就这么一格一格念完了。

      冥币投放,每月增两成。纸扎铺从十一家涨到二十三家。阴间米价,一斤从十八万涨到四十万。

      “限印呢。”

      “试过。阴间少印三成,米价当月涨到五十万。”

      “加税呢。”

      “鬼不交。纸更多。”

      “拦呢。”

      “拦过。”周有德把纸翻过去,“纸从别的口进来,卖得更贵。你堵一个口,它长三个口。”

      谢无欠闭着眼。

      数在他眼睛里排队,排到一半,队散了。他睁开眼,屋顶还是十七根。

      “周有德。”

      “在。”

      “替我拟一张便函,给城隍老周。”

      “写什么。”

      “加一栏。”谢无欠说,“每户每年在坟前待的时辰。”

      周有德把笔停在半空。

      “这怎么统计。”

      “烧纸有账。坐着没账。”谢无欠说,“这就是问题。”

      便函送出去,第三天回函来了。老周的回函只有一句话:这活儿没人干过。

      谢无欠口述了第二张便函,六个字。

      “找三个人,蹲着。”

      老周真派了三个人,在三片坟地蹲了一个月。蹲到第七天,其中一个跑回来,说这活儿干不了,人家拿他当贼。

      老周给加了二两银子。那人又去了。

      一个月后,回函到了值房。

      烧得最多的一百户,在坟前平均待一刻。烧得最少的一百户,平均待一个半时辰。纸钱买得多的,一年回来的次数,比别家少三成。

      谢无欠把那三行数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两列数在他眼睛里排队。一列是纸,一列是时辰。排到中间,两列自己接上了。

      “曹宝。”

      “在。”

      “纸不是给死人的钱。”

      “那是什么。”

      “是找零。”谢无欠睁开眼,“活人欠死人的陪,还不上人,就还纸。纸是找零。找零攒多了,也是钱。”

      曹宝把笔放下。

      “可它不是挣来的钱。”谢无欠说,“它是欠出来的钱。欠出来的钱花出去,越花越毛。”

      “那就少印。”

      “印少了,欠还在。”谢无欠说,“你少印三成,纸就从别的口进来。米价涨到五十万,就是这么涨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有德在窗边站着,端着茶。

      “老话叫厚养薄葬。”他说。

      “这四个字能入账吗。”

      “入不了。”周有德吹了吹茶,“能挂墙上。”

      谢无欠让周有德把方案重抄一遍。

      原来的写法是:控投放,限纸扎,压汇率。

      新的写法只有三行。

      第一行:不拦着人烧纸。

      第二行:换的东西放开。从米、油、鸡蛋,放到活人用的东西。书包,鞋,棉衣,一顿饭。

      第三行:多陪一时,少烧一车。

      “第三行不像公文。”周有德说。

      “像人话。”谢无欠说,“发下去。”

      会商开了半天。反对的意见有三条,写了纸送到值房,让他一条一条批。

      第一条,不拦着烧纸,就是放任。

      他在底下批:放任是不管。我管的是钱去哪儿。

      第二条,纸钱也是钱。

      他批:纸钱是找零。找零不能当本钱花。

      第三条,谁家的钱花在谁身上,这也归你管。

      他批:不归。我只管把账摆出来,钱往哪儿去,他自己挑。

      会商批了三天。批下来只有一句:准试点,不准全面。赵公明的批示四个字,试一个月。

      批文下来那天,赵公明来值房站了一会儿。

      “这个方案,有没有人骂。”

      “有。”

      “骂得对不对。”

      “不对。”谢无欠说,“可骂的人不一定坏。”

      “你认识。”

      “纸扎街有一家开了三十年,一家五口靠它吃饭。”谢无欠说,“骂我的人里,总有他。”

      赵公明把算盘拨了一颗。

      “那就给他留一条路。”

      “留了。”谢无欠说,“铺子改卖实物,账我们帮他算。”

      老周拿到批文,把纸扎街的十一家铺子叫去开会。

      会开了三个时辰。十一个老板,十个不干。

      “断了我们的财路。”最老的那家说。

      老周没跟他们吵。他拿算盘,一家一家算。

      “一捆纸,你赚三成。一个书包,你赚两成。”

      “两成少。”

      “纸一天卖两捆。”老周说,“书包一天卖十个。你算。”

      老板们算了一夜。

      第二天,十一家里有九家挂了牌。牌上写:本店代收纸钱,换实物。

      老周让把“纸”字挪到后面去。那家最老的老板不挪。

      “我这是纸扎铺。”他说。

      老韩头是挂牌第二天来的。

      城南,七十三,老伴走了十年。他来买纸钱,要最好的,三大捆。

      他站在门口,看见了那块牌。

      站了半天。

      “换的是什么。”

      铺子里的人指了指架上。

      架子上摆着书包,蓝布的,带两个兜。旁边是鞋,棉衣,还有一摞碗。

      “纸钱的钱,够一个书包?”

      “够。还剩两块。”

      老韩头没说话。他把手里那三捆纸钱放回柜台,一捆一捆放,放得很稳。

      然后他挑了一个书包,蓝布的。他把两个兜都摸了一遍,摸到拉链,拉了一下,又拉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坟前。

      他什么也没烧。

      他坐在碑旁边,坐了一个下午。老周的人在树后面站着,不敢靠近,只记时辰。

      天黑之前,老韩头站起来,对着碑说了一句话。

      “不烧了。钱给娃买了个书包。”

      停了一下。

      “你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办的。”

      他把书包放在碑前,摆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拍掉上头的土,装进自己的布袋里,走了。

      老周把这几句原话报上来,连停顿都记了。工单备注栏里写得满满一页,最后一句是:坐三个时辰,未烧。

      第二天老周又报来一笔。老韩头的孙子背着新书包去上学,老韩头站在门口看,看到人拐了弯。

      谢无欠在工单底下添了一行:书包一个,已交付。

      他把那张工单看了三遍。

      “你看什么呢。”曹宝问。

      “他没烧纸,坐了三个时辰。”谢无欠说,“这三个时辰,账上是空的。”

      “空的怎么记。”

      “记备注。”

      半个月后,那家最老的铺子又挂了一块小牌,挂在原来那块底下:代写书包名字,免费。

      收上来的纸钱堆在城隍庙后院,堆了半人高。老周来信问,这些纸烧不烧。

      谢无欠回了一个字:不。

      第二封信问,封到什么时候。

      他回了七个字:封到有人想明白。

      一个月后,数回来了。

      试点城的冥币流通量,降了三成。阴间米价从四十万落到二十八万,三年来头一回往下走。纸扎街那九家挂了牌的铺子改卖实物,总账没亏,有一家还多赚了一成。

      阴间有个鬼开了家面馆。第一天卖了四十碗。

      “为什么现在开。”谢无欠问。

      “钱值钱了。”老周说,“钱值钱,干活才划算。”

      裴照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说完了。”

      “完了。”

      “那我去城门口那几家铺子看一遍。”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拿纸换钱。”

      他走了。谢无欠朝门口看了一会儿。

      曹宝来收碗,谢无欠叫住他。

      “窗台上那三盏灯,记一笔。”

      “记谁账上。”

      “记我账上。”

      曹宝翻开簿子,写了三行:灯芯三根,灯油三夜,旧灯三盏,残值零。

      写完他抬起头。

      “你早说啊。这笔我挂了九天,没处报。”

      黑虎在这时候吃了这些天第一个供果。它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叼到谢无欠手边,放在席子上。

      “我不吃这个。”

      黑虎看了他一眼,把那一半叼回去,吃了。

      酆都的信是第十天到的。

      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中间两个字,底下一枚印。

      服了。

      萧升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合格式。”他说,“没有事由,没有编号,没有经办人。”

      “这不能入账。”曹宝说。

      谢无欠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入备注。”他说。

      曹宝捏着笔:“备注写什么。”

      “写‘对方认账’。”

      “账上没有这一类。”

      谢无欠把纸压在账本底下。

      “今天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以实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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