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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煎饼摊的账 下人间查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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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间要走云梯。
他原以为“下”是往下,像下楼。实际是先上到南天门换乘,再从一个侧身才能过的小门拐进去。
通道口的牌子写着:云梯·人间线(临时)。“临时”底下还贴了一张纸:已临时三百年。
通道里挤。谢无欠夹在中间,抱着那团财丝,觉得自己像早高峰的一件行李。
到人间时他鞋掉了一只,蹲在墙根下穿,才发现没有人看他。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从他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缕凉风。
章程第三条:天吏下界,人间不见。不得显形,不得受供,不得以一己之意夺人气数。
孙大娘的摊子在临水巷口。一口鏊子,一辆三轮,一块招牌,红漆写着:孙记煎饼,五块一个,加蛋加两块。
他在摊前站了半个时辰。
舀一勺面,竹刮子一转,圆的;磕蛋,撒葱,翻面,刷酱,放薄脆,折两折,“啪”地拍一下,装袋。不到四十秒。大娘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痕。
摊边摆着一尊财神像,巴掌大,瓷的,脸被油烟熏成一块炭。要不是手里那个元宝还在,谢无欠认不出那是赵公明。
他抹了一下,指尖一层黑。
按章程,这一条够结案了:供奉不洁,心不诚,财气不至。十一个字,一份报告,收工。他连开头都想好了——经查,诉求人供奉之处油烟熏染,有失恭敬。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财气。
金色的细丝,从人的肩上、摊子上、每一只递出去的手里飘出来,都往街口去。整条街的财气像水,往一个地方流。
街口新开了一家早餐店,红招牌,玻璃门,里头灯亮得像白天。门口排着队,不长,一直在动。
他顺着街上的财气流水往下看:孙大娘摊上的财气是往外渗的。不是流,是渗,从饼上,从手上,从那尊熏黑的像上,渗到街心,被那股大水带走。
“财气虹吸。”
这个词他在章程里见过,附图是一个大漏斗,漏斗底下站着一个小人。他当时以为是夸张。
现在他站在漏斗底下。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两家店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用纸笔。数字在他眼里会排队,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唯一的本事。
大娘的账:面一袋五十斤,一百二,出三百张皮,一张四毛;蛋六毛;油酱薄脆六毛。火和摊费一天六十。一天卖三十个,一个摊两块。
基础饼全成本三块,卖五块,赚两块;加蛋的三块六,卖七块,赚三块四。一天三十个,挣七十几,一个月两千出头。
他在街口那家店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那家店的饼三块五一个,还送一杯豆浆。
料确实便宜:面是统一配送的,一张皮三毛;蛋三毛五;油料两毛五;豆浆两毛五。可它有别的。
玻璃门,射灯,四个员工,空调外机嗡嗡转。房租一天四百,人工五百,水电一百,一天一千。一天卖三百个,一个摊三块三。
它的基础饼全成本四块二,卖三块五,亏七毛;再送一杯两毛五的豆浆,亏九毛五。
一天三百个,一天亏三百。一个月九千。
他发现这家店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打仗。
一个月九千,它撑得起。总店几十家,三个月两万七,账上摊得平,还能记进“市场费用”。
大娘一天挣七十几。人流被抽走三成,她一个月少挣六百;抽走一半,她连摊位费都交不上。
撑不过两个月。
不是财神不灵。是有人用亏得起的钱,买一个“别人亏不起”。
他忽然明白章程里为什么把“财气虹吸”单列一条。条下那行小字他一直没看懂:
虹吸不止则气淤,气淤则怨生。
他坐在巷口台阶上,把工单铺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账页。
他不会法术,连驾云都不太会,来时在云梯上撞了三次人。他会的东西只有一样:记账。
那就记账。
左边进,右边出:面、蛋、油、火、摊费、一天三十个、五块七块各卖几个。他连“下雨天少卖八个”都单列一行。
写到底下他画一条线:全成本三块,卖五块,一天得卖五十个才活得下去。这条街原本一天过两百人,现在过一百二。
然后他另起一页:《小微商户财气补贴申请书》。
章程里确有这个科目,条文很短:因外力干扰致财气异常流失者,可申请临时回流。
他写:申请人孙门柳氏,临水巷口煎饼摊,经营十二年,无欠账,用料实在。
他写:相邻商户以低于成本之价倾销,致本巷财气单向外流,三月内流失四成。
他写:申请回流三成,九十日,配合机会投放一次。
写到“机会投放”他停了一下。章程清楚:天吏不得直接给钱,能给的是机会——一个位置,一趟人流,一个时辰。
他补了一行:巷东早市下月迁址,建议新出入口设于临水巷东段,人流可经孙记摊前。
他觉得这一行字,比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报表都实在。
第一个章,复核科。周有德不在。他等了半个时辰,老头端着缸子回来,看了一眼申请,摸出章就盖。
“盖歪了。”
“没歪。”
“歪了,左边压住字了。”
他低头看了看,把纸转个方向,又盖一下。两个章叠在一起,一个歪一个正,像朵花。
第二个章,财气调度科。门口三个人都拿着表在等。轮到他,窗口里的吏员正在吃午饭:“下午再来。”
“我限期三天。”
“我限期一辈子。未时来。”
未时他去,章盖了。吏员问他:“回流三成,是日回流还是月回流?”
“……有区别吗?”
“日回流三成,是把整条街的财气抽三成给它。月回流三成,是慢慢给。你写哪个?”
“月的。”
“那得注明。”他把纸推回来,“重填。”
第三个章,外勤科。陈九公不在。他等到申时,才看见一个穿得鲜亮的人进来,对着一个小黑匣子说话:“……家人们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讲记账,不迷路啊。”
看见谢无欠,他把黑匣子往袖子里一塞。
“复核科,谢无欠。有个机会投放,要外勤科盖章。”
他扫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临水巷?那条街我熟。”摸出章,很痛快地盖了。
“不过,”他把申请递回来,“表填错了。你这张是三百年前的格式,《财气临时调剂呈报表(甲式)》。”
谢无欠低头。他是照文书科柜子底层那沓黄纸填的,以为是珍藏版。
“还能用吗?”
“能用。有一栏填反了。”他指了指,“事由和缘由。事由是发生了什么,缘由是为什么发生。”
“……有区别吗?”
“有。你把事写进缘里,上头看的人就以为你在讲道理。讲道理的表,要上会。”
他想起工单背面那句“无需上会”,默默把表抽回来重填。
第三天申时,补贴批下来了。
不是钱。他也没指望是钱。
批文很短:准回流三成,九十日;巷东早市出入口改道,下月初一施行;另附一条,本巷列为小微商户财气观察点,为期一年。
谢无欠把批文念了一遍。大娘听不见。念完,他把批文折好,塞进财神像底下——章程允许,叫“回向”。
他眼前一晃。
大娘抬起头,看见了他。办结后有一炷香显形,章程规定只许告知结果。
他穿着袖子长两寸的青吏服,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你是——”
“我是上面派来做回访的。”
大娘“哦”了一声,居然信了。
“小伙子,我这摊子这个月不行了,一天卖不到四十个。对面三块五还送豆浆,我五块,人家不买我的。”她指了指那尊熏黑的像,“我天天给他上香,上了十二年。”
“大娘,不是财神不灵。”
“啊?”
“是有人比您亏得起。”
大娘没听懂。
“下个月,巷东早市的口子改到您这边。”谢无欠说,“会有人来买饼。”
大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从鏊子上铲起一个煎饼,磕蛋,刷酱,放薄脆,塞进他手里。
“拿着。趁热。”
谢无欠咬了一口。
咬不动。
不是烫,不是硬。是那个煎饼在他牙齿底下,一点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用力,饼不动;换个地方咬,还是不动,连个牙印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府里的老人说过:天吏吃的是气,不是实物。他能闻见葱香,能闻见酱香,能感觉热气扑在脸上。
大娘已经转身去招呼客人,一边翻饼一边回头喊:“好吃不好吃?我这酱是自己调的!”
他站在街口,捧着那个煎饼。
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从他身上穿过。
天暗了。街口那家店的灯亮起来,白得晃眼。
他有点难过,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为那个煎饼,也不是为孙大娘。
他把煎饼包好,放进袖子里。
回府交工单。结果、用时、备注,一条一条填:已办结,用时两日半,备注栏——
他停住了。
备注栏里已经有字。不是他的字,墨色发灰,笔画很轻,像写完就搁了笔。
四个字:
已办。勿念。
谢无欠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发凉。
这张单是今天午时末到的。他今晚才填结果。
备注栏里的字,比他的字旧。
他抓起工单往外走。
院子里,大黑蹲在歪脖子槐树下,嘴里叼着一块木牌,缺了一个角。
“你叼的什么?”
大黑看他一眼,转身就跑。
谢无欠追了两步,停住。
他想起自己的工牌,正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