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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病倒 谢无欠魂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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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一刻,财气复核科只剩一盏灯。
灯是周有德留下的旧灯,灯罩上磕了一个口,火苗从缺口那边歪出去。灯芯剪得短,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团。谢无欠用这盏,因为亮的那盏费油,曹宝每月来核一次灯油,多出一钱要写说明。
桌上摞着七摞工单,每摞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张是空白的,只写了三个数字:008。
这几十天他没有一天在子时前躺下。先是云账,后是直播,再往后是八千四百张工单退成三千张,三千张退成两千张,退到一半,热线又进来一批。他在备注栏里写“已转办”,写了六百多遍,写到“办”字最后那一撇开始抖。
新鬼的魂力像一缸没沉淀的水。医官上个月说过:晃一晃就浑,一天不能熬过子时。他那天点头,当天熬到寅时。
数字没有排队。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数一进他的眼就要排队,一笔一列,一列一列往里走,错一位,队就歪。他靠这个吃饭。今天这一列走到半路,散了。
他换了一支笔。又换了一支。
第三支笔从指缝里滑下去。他低头去捡,看见自己的手背。
灯从手背底下透过来。
他盯着看了两息,把手翻过去,压在账上。
“这个数对不上。”他说。
账上的数是对的。对不上的是他。
他伸手去够第七摞。椅子往后一退,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的旧账册滑出来,砸在他肩上。他没觉得疼。
灯晃了一下,灭了。
黑虎是第一个到的。
它半夜来财气复核科,本来是找供果。供果在谢无欠抽屉第二格,它记得比自己的窝还清楚。它推门进来,看见桌边倒着一个人,先闻了闻,再用嘴叼住那只袖子往外拖。
拖了半尺,拖不动。
它松开嘴,跑到院子里。
“来人。”黑虎喊,“来人。”
嗓门像一口破钟。督财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文书科,再是财库,最后是后院。
曹宝第一个到。他夜里也来核当天的流水,手里还攥着那支秃笔。他把谢无欠翻过来,试了试鼻息——新鬼也有鼻息,只是浅——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他头底下。
“去请医官。”他说,“走路去。云梯要钱。”
医官来了,看了三眼,说了两句话。
“魂力虚。熬的。”
“躺几天。不许看账。”
“要吃什么药。”萧升问。
“不用药。”医官把袖子收起来,“让他躺着。人躺着,魂自己会沉下去。”
值房在后院,原来堆扫帚。曹宝说送宿舍要叫车马,车马要走路单,路单要盖三个章,章盖完人也凉了。他把扫帚挪到墙角,铺一张旧席,把谢无欠放上去。
他顺手把桌上那盏灯也搬了过去。
“灯是府里的。”他说,“人躺了,灯不能丢。”
值房的灯油是定量的,一夜半盏,烧到后半夜就灭。
黑虎跟着进去,在床边趴下。
那天夜里它没吃东西。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曹宝端了一盘供果放在它鼻子底下,它把头转开。
“它是不是也病了。”萧升说。
“它是守着。”曹宝说。
谁拉都不走。陈九公拽它的后腿,被它一尾巴扫在门上。萧升拿了一根绳想牵它出去遛遛,绳套刚套上,它趴得更低。
第三天它自己站起来一次,走到桌前,把谢无欠的工牌叼起来,放在枕边。
工牌是桃木的,缺了一个角。
曹宝在门上贴了一张表。
表是从财库值班表上裁下来的,底下还留着“库房重地”四个字。他用秃笔在上头写了一行:探病轮值,一人两个时辰。
写完在旁边加了一栏:探病支出。
姜汤,三钱。炭,五钱。医官出诊,免。旧席一张,折旧两钱。
“旧席也要记?”萧升问。
“旧席也是府的。”
他每天来一次,来了坐在床边翻账本,翻得哗哗响。翻完了把当天的支出誊到簿子上,一笔一笔,笔尖走得又慢又稳。
有一回誊完了他抬起头,对着床上的人说:“你醒了自己签个字。你不签,这笔账就挂我头上。”
床上的人没动。
曹宝等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不签也行。”他说,“我给你记着。”
萧升第二天送来一筐补品。
灵芝一朵,八百年的,硬得像一块木头。阿胶两盒,化了又凝,凝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参一包,纸包上没印日子。
“库房积压的。”萧升说,“走报废流程要盖五个章。”
“这不能吃。”曹宝翻了一遍,“这筐里没一样没过期。”
“放着也是放着。”萧升说,“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掏出章往纸包上一盖。章盖歪了,他又盖了一个。
曹宝在账上写:补品,不入账。
“为什么不入账。”
“入了账,就得有人吃。”曹宝说,“没人吃,这账平不了。”
陈九公是第三天来的,带着手机。
他把手机架在床尾的凳子上,调了调角度,压着嗓子对镜头说:“家人们,同事病了怎么办。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单位的……”
镜头转到床上,他伸手把谢无欠的脸往画框外面推。
“别拍脸。”他小声说,“拍脸不合适。”
弹幕往上跑。有人问这是哪个单位,有人问病了吃什么,有人问主播你是不是在上班时间。
“上班时间怎么了。”陈九公对着镜头说,“我们这叫弹性工作。”
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赵公明站在门口,一手算盘,一手凉茶。他没进来,只把金鞭伸进去,挑了一下那只手机。
手机倒在凳子上,屏幕朝下。
“关了。”
“涨了八万。”
“关了。”
陈九公把手机揣进袖子,退出去了。
赵公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工单。他走过去,把最上面那张空白单子抽出来看了半行,放回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压在灯座底下。
是病假单。批了十天,签字栏里他的名字写得很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走的时候,他顺手把门上那张轮值表扶正了。
姚少司值过一班,抱着电脑来的,一边守着一边改系统。键盘敲得又碎又急,谢无欠在昏睡里皱了三次眉。
“你轻点。”曹宝说。
“我在修工单系统。”
“他听不见。”
“他听得见。”姚少司把键盘往怀里收了收,“他眉毛动了。”
周有德什么也没送。
他每天早上来一趟,把桌上那只杯子拿走,换一只新的,倒上温水,放回原处。
杯子不放在床头。床头的水会被黑虎喝。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放下就走,不说一句话。有时候他在门口站一下,看看窗纸,看看天色,回文书科。
第七天他换水时,说了一句话。
“水凉了,我给你换。”
那是他七天里说的唯一一句。
裴照守了三夜。
那些夜里谢无欠睁不开眼。魂像泡在水里,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他听得见。
他听见门开。听见有人走进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绕桌子。
听见灯罩被掀开,铁片碰着铁片,轻轻一声。听见旧灯芯抽出去,新的塞进来。听见火折子擦了一下,然后是火起来的声音。
噗。
第一夜他眼前是黑的。第二夜眼皮外头有了一点红。第三夜那点红亮得能透进眼皮。
三次换灯,他一次也没听见那个人说话。
他听见曹宝问过一句:“记不记工时。”
没有回答。
然后是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曹宝自己在那张表上添了一行。
添完了,曹宝又说:“凳子在门后头。”
没有回答。
板凳被拖过来,放在门口。坐下的时候,木头响了一声。
那个人面朝走廊坐着。走廊那头是雷池,夜里有一层蓝汪汪的光。
天亮他就走。下一夜又来。
谢无欠醒来是第九天的下午。
他先动的是手。手在席子上摸,摸到枕边的工牌,摸到缺的那个角,摸到黑虎的耳朵。黑虎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然后他睁开眼。
屋顶有十七根椽子。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两遍都是十七。
“我的工单呢。”
屋里有人。曹宝正坐在床边誊账,笔停在半空。
“桌上。”曹宝说,“七摞。一摞没少。”
“红牌呢。”
“挂我名下。”曹宝把笔搁下,“赵公明签的病假,十天。你要是不认,就算我越权。”
谢无欠没接这个话。他看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正照在桌角。
桌上那盏灯亮着。
灯罩上没有那个缺口。火苗有一指高,稳稳的,不晃。
他看了一会儿。
“谁给我换的灯。”
曹宝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没翻到。
屋里没人应。窗外有脚步声,从近到远,走得不快。
谢无欠把桌上那盏灯端起来,翻过来看灯座。灯座底下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
他把灯放正。
窗台上摆着三盏旧灯,一字排开。灯芯都烧到了底,三根一般长。
摆得太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