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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说漏嘴 陈九公直播 ...

  •   凌晨三点,传声筒响了。

      谢无欠伸手去够,碰倒了桌上的茶碗。碗是空的,响得比有水的时候还大声。

      “小谢。”

      老常的声音。哑的。

      “你醒着吗。”

      “醒着。”

      “那就好。”老常咳了一声,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怕我一个人疯了。”

      “怎么了。”

      “工单八千四百张。”

      谢无欠坐起来。

      “多少。”

      “八千四百张。从昨天夜里十一点到刚才。”老常停了一下,“热线排队六万三千人。我挂了三回,挂断一个,进来三个。”

      “出什么事了。”

      “陈九公直播,说漏了嘴。”

      十五秒。

      原片两个时辰,被人剪成十五秒,十五秒里只有一句:“我们这儿最近在试点,烧纸可以换东西。”

      谢无欠把这句话听了三遍。

      “他原话是什么。”

      “原话比这个长。”老常说,“他前面在讲攒钱的三个习惯,讲到第二个,有人问烧纸。他顺嘴就答了。答完他还补了三句:不是发钱,换的是米和油,只在一个城。”

      “这三句呢。”

      “没剪进去。”

      “剪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常说,“剪的人也不一定是坏人。他可能只是觉得前面那一句好听。”

      谢无欠把鞋穿上。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工位,工位上还有一本会骂人的账。

      “热线那边,你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老常说,“他们现在不问我了,他们直接报数。”

      “报什么数。”

      “报他们烧了多少纸。”

      他先去了热线。老常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是麻的。

      耳机里立刻进来一个声音。

      “是财神吗。”

      “不是。”

      “那你是财神手底下的。”

      “是。”

      “那你说的话算不算。”

      “不算。”

      “那你让财神来接。”

      “他不在。”

      “他什么时候在。”

      “他一直在。”谢无欠说,“他不接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个老人。

      “我烧了三十年纸,能不能补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三十年,该收的人已经收到了。”谢无欠说,“账上没有回头补领这一项。”

      第三个电话没说话,先喘了半分钟。

      “我不烧纸,能不能换。”

      “能。”

      “真的。”

      “做实事也能。”谢无欠说,“两样都算。”

      对面沉默了五秒,说了一句“那我再看看”,挂了。老常说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客气的一句。

      他回到术法科的时候,天还黑着。

      术法科的灯全亮着。姚少司趴在一堆纸里,黑眼圈比三个月前还深。

      “云账崩了六次。”

      “报错提示改了吗。”

      “没改。还是那句。”

      “那就别改了。”谢无欠说,“今天挺应景。”

      赵公明坐在上首,算盘搁在膝盖上,没拨。

      “谁说的。”

      陈九公举手。举到一半放下,又举起来。

      “我。”

      “说的什么。”

      他把那句原话复述了一遍。复述得比剪辑版长,比原版短。

      赵公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为什么出事。”

      “实话少了三句。”谢无欠说。

      曹宝从旁边插进来:“东西从哪个科目出。”

      “什么科目。”

      “米。油。鸡蛋。”曹宝说,“试点发出去的,总得有个科目。”

      “走‘以实代纸’。”谢无欠说。

      “那个科目是草稿。”曹宝说,“草稿不能入账。”

      “那就今天转正。”

      曹宝不说话了,把秃笔从袖子里摸出来,在笔杆上撸了两下。这是他要记账的前兆。

      萧升站起来:“这个要发公告。公告要盖章。”

      他掏出章。

      然后他忘了词。

      “盖吧。”赵公明说,“盖完再说。”

      萧升把章盖在公告的空白处,盖得端端正正,又多盖了一个。

      周有德在门边站着,端着茶。

      “八百年。”他说,“我见过一回。”

      “哪一回。”

      “有人说天上要下米。”周有德吹了吹茶,“第二天下了雨。”

      “后来呢。”

      “后来人们说,米被先到的人抢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谢无欠明白他的意思:你说没有,他们不会信没有;他们会信“有,但是被别人拿走了”。

      “所以不能辟谣。”他说。

      “什么。”

      “不能说没有这回事。”谢无欠把账翻开,“因为我们确实在做。试点是真的,券是真的,鸡蛋也是真的。我要是说没有,那是在账上写假话。写一句假话,后面要写十句来圆。十句之后,账就不清了。”

      赵公明抬起头。

      “那你说什么。”

      “说清楚换的是什么。”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写完又加了一行。

      “第一,换的是物,不是钱。一袋米,一桶油,一篮鸡蛋。”

      “第二,券不能兑现,不能转卖,不能代领。”

      “为什么加这条。”

      “因为某平台上已经有人在卖‘代领’了。”谢无欠把手里的一张截图推过去,“卖三百八,说交了钱就能领一车米。”

      “一车米多少钱。”

      “三百八能买四十斤。”

      “那他不是亏了。”

      “他不亏。”谢无欠说,“他收完钱就跑。”

      赵公明的算盘拨了一下。

      “第三,只在一个城。”

      “第四。”谢无欠把笔放下,“谁再问能换多少钱,就告诉他:能换多少米,取决于你烧了多少纸;你烧多少纸,不该取决于你能换多少米。”

      赵公明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不好听。”

      “好用。”

      “还有一句。”谢无欠说,“换的是东西,也是实事。陪老人吃顿饭,也算。”

      “这句不像你。”

      “这句是给老常加的。”

      “谁去说。”

      “说漏嘴的人去说。”

      陈九公的脸白了。

      补光用的是曹宝的油灯。曹宝把灯端来,先说了一句:“油是公家的,灯芯是我自己的。”

      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有个洞,黑虎咬的,用一张旧工单糊着。

      陈九公坐在灯前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今晚没化妆,也没戴那顶招财的小帽子。三百万粉丝见他,从来都是戴帽子的。

      稿子是谢无欠写的,三句。

      “开了。”姚少司说。

      镜头一亮,弹幕就上来了。

      “来了来了。”

      “别解释,先鞠躬。”

      “九哥眼睛红了。”

      “鸡蛋怎么领。”

      陈九公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

      九十度。他的额头撞到了麦克风,咚一声。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刷成一片。

      “别鞠了,说重点。”

      “麦克风没事吧。”

      “他这一下是真心的。”

      他直起来,眼睛确实红了,但他没哭。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那话是我说错的。”

      “第二句,换的是实物,不是钱。米,油,鸡蛋。不能兑现,不能倒卖。”

      “第三句,财神爷不管钱,他管账。”

      弹幕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那你管什么。”

      “对啊,那你管什么。”

      “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官吧。”

      “跑腿的辛苦。”

      他往镜头外面看了一眼。

      谢无欠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稿子。稿子到第三句就没了,下面是一张白纸。

      陈九公对着镜头说:“我管跑腿。”

      弹幕又刷。

      “跑腿的实在。”

      “跑腿的才见得到人。”

      “九哥别哭,我们就是问问。”

      那一晚上,他的粉丝从三百万涨到四百万。涨得最快的一段,是他鞠躬的那十五秒。

      谢无欠在账本的备注栏里记了一笔:舆情处置,代价为一次鞠躬,收益为一百万关注。他在“收益”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不可兑换功德。

      直播关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九公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想说两句攒钱的干货,可弹幕已经不听了。他刚张嘴,底下就刷“鸡蛋怎么领”,一屏一屏,像下雪。

      “我说的是攒钱。”

      “鸡蛋。”

      “攒钱。”

      “鸡蛋。”

      他把直播关了。

      曹宝来收油灯,顺便数了数火柴,少了半盒。

      “这半盒谁用的。”

      “我。”陈九公说。

      “记你账上。”

      “记。”

      曹宝把灯端走了。屋里剩下一盏,光是黄的。

      陈九公坐在那盏黄光里,手里还捏着手机。手机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小谢。”

      “嗯。”

      “你过来一下。”

      谢无欠走过去。屏幕上是一条私信,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你是谁。”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块空白,名字一栏也是空白,只有一串号。

      008。

      谢无欠看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号多少人知道。”

      “没人知道。”陈九公说,“这是我后台的号,只有我自己能看见。”

      “你的号是多少。”

      “十九。”

      “十九。”谢无欠重复了一遍,“那这个 008 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发信时间呢。”

      陈九公把屏幕往上翻了翻。

      “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头像空白,名字空白,号是 008,没有发送时间。

      “要不要报雷部。”

      “报什么。”谢无欠把手机还给他,“他只说了四个字。四个字不够立案。”

      “那怎么办。”

      谢无欠没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把账本合上,夹在腋下。

      “008。”他说。

      “你认识。”

      “不认识。”他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是黑的,“但我昨天晚上见过这个号。”

      “在哪儿。”

      “在云账最底下。”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陈九公低头看着那条私信。四个字,头像空白,没有时间。

      他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我知道你是谁。”

      他小声念了出来。

      “你是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说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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