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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账2.0 云账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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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法科门口挂了一条红绸。
红绸是财丝搓的。曹宝批了六尺,多一寸没有。剪刀钝,剪了三下没剪断,最后姚少司把整个人挂上去,红绸把他弹了个跟头。
最后是黑虎一嘴咬断的。
曹宝在边上心疼:“六尺变五尺八。”
萧升站在门口讲话。稿子三页。
“云账二点零的上线,是我府数字化建设的一件大事,更是一件必须高度重视的事……”
谢无欠站在人堆最后一排,听“高度重视”从第一页念到第二页半。第三页终于翻过去了,萧升愣了一下。
第三页印的是上个月冥币会商的稿。
他把稿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他沉默三息,从袖子里摸出章,往空白处盖了一个。
盖完他忘了词。
“——散会。”赵公明在台阶上说。
剪彩就这么剪完了。
姚少司三个月没见天日,黑眼圈外头又镶了一圈白。他把袖子往上推。
“云账二点零。三账并行,三地互备。一笔账存三份,丢两份还有一份。”
“存三份,”谢无欠问,“标了哪三份是一份吗。”
“标了顺序。”
“我问的是,标了‘这是同一笔’没有。”
姚少司看了他一眼,没答。
曹宝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抱在怀里。
“备份了吗。”
这是曹宝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自动的。一刻一次,三地互备。”
“哪三地。”
“术法科、财库、雷池底下的石屋。”
“雷池底下是水。”
“防水的。”
曹宝把纸往前递了半寸。
“我抄了一份。”
“这个月的总账。抄了三天。”
姚少司低头看。纸上的字密得像蚂蚁排队,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抄一份不叫备份。”
“叫什么。”
“叫手抄。”
“手抄也是备份。”曹宝把纸抱回去,“机器会坏。手不会。”
上线一个时辰差一刻,工单来了。
老常的声音从传声筒里出来,先咳嗽一声。他坐台八百年,咳嗽是唯一的开场白。
“人间报来一桩事。一个人中了三次彩票。”
“中三次不犯法。”
“第三次去领奖,彩票站老板报了官。”
谢无欠把笔放下。
“老板为什么报官。”
“老板说,这个人一个月来三回,回回中,一回比一回大。”老常顿了一下,“老板说,要么是机器坏了,要么是我的人坏了。他想了一想,报了官。”
“他为什么不先报修机器。”
“机器是他买的,人是雇的。报官不花钱。”
他回术法科的时候,赵公明已经站在屏幕前面,一手算盘,一手凉茶。他看了一会儿,把凉茶放下。
“这个数对不上。”
屏幕上三行。同一个名字:郑有福。男,四十六岁,城南,卤味铺。
三行的数一模一样。小数点后面六位都一样。
三队数字在他眼睛里排队,队形整齐得不像话。
“一个人不会有三笔一样的数。”他说,“人会老,钱会毛,账会差一分。一分都不差的,是抄的。”
“不是抄的。”姚少司说,“是备份。”
“备份怎么会跑到账上去。”
姚少司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三账并行。每一笔存三份,分三处。”
“存的时候,标了‘这三份是一份’吗。”
“……标了顺序。”
“系统认顺序吗。”
“系统认号。”谢无欠说,“你给了它三个号。三个号就是三个人。三个人分头去抽偏财,抽中了同一个人。”
屋里静了三息。
曹宝抱着手抄站在门口,脸白了。
“那我的备份呢。”
他把纸摊开。也是三行,字迹工整,一笔不差。
谢无欠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抄的也是三份。”
“我抄的是账上的三份。”
“账上的三份是错的。”
“我不知道。”曹宝说,“我只抄数。”
“三份备份错得一模一样,”谢无欠说,“说明错在源头,不在抄的人。”
曹宝的手停了。
“那这三天零一个下午……”
“算工时。”
“算工时就好。”曹宝把纸抱紧了些,“工时不能白搭。”
黑虎从门外进来,嘴里叼着一个供果,走一步滴一滴。它跳上桌子,两只前爪按在键盘上。
屏幕花了一下。
三个数字并成一行,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有六个字:以上三笔为一笔。
谢无欠的眼睛跟了上去,数字开始排队,排到一半——
屏幕又花了。
三秒。
“看。”姚少司说,“不是 bug,是天意。财气自己找到了它想去的地方。”
“天意的保质期是三秒。”谢无欠说。
那六个字他记住了。数一进眼睛就排队,三秒够排完。
黑虎的供果从嘴里掉下来,正落在键盘上,汁水顺着键缝往里渗。
曹宝看见了,抄起那支用了六百年的秃笔追出去。
“大黑。”
“不是我。”黑虎在院子里喊,“是它自己掉的。”
“我要下人间。”
“账在云上,你在人间改不了。”
“我不改账。”谢无欠说,“账我改不了。”
郑有福的铺子在城南。门口停着一辆新三轮,车斗里搁着一台新冰柜,包装纸还没撕。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捏得起了毛边。屋里有女人小声哭。对门站着两个街坊,往里看。
谢无欠走过去,在门槛前面站定。
“郑有福。”
“你哪位。”
“管账的。”
“管谁的账。”
“管你这笔的。”
郑有福把单子往袖子里塞,塞了一半停住。
“你是官面上的。”
“不是。”
“那是哪儿的。”
“账上的。”谢无欠抽出一张纸摊开,“你这个月有三笔进项。一笔在彩票站,没兑。一笔在你家木箱里。一笔花了。”
郑有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怎么知道木箱。”
“因为账上写着。”谢无欠说,“账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理由。”
“三笔一样的钱,没有理由。”他把纸转过来,“钱不会长成一个样子,除非它本来就是一笔。”
他不识账,但他认得三个一模一样的数。
“那……我是被人动了手脚。”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账坏了。”谢无欠说,“账坏了,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随机。”谢无欠说,“随机就是,总有一个人是那个人。这回是你。”
郑有福不说话。
“第一笔在彩票站,没到手,不算你的。第二笔在木箱里,我收。第三笔你花了。”
“花了的还收。”
“花在哪儿了。”
“冰柜。绞肉机。三轮。”
“那不叫花。”谢无欠把纸翻过来,“那叫本钱。本钱不收。”
“为什么本钱不收。”
“因为本钱会生钱。”谢无欠说,“生出来的是正财。正财是你自己挣的,我不收别人挣来的钱。”
郑有福愣了半天。
“那我这运气,是不是到头了。”
“运气没有头。”谢无欠把笔收起来,“它来的时候你挡不住,走的时候你留不住。你三个月中了三回,往后三个月一回不中,这叫正常。”
“我以为是有人在帮我。”
“没有人帮你。”谢无欠说,“一锅汤要吊四个时辰,你三点起来看火。这个不叫运气。”
郑有福低下头。
“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在谁头上谁都不踏实。踏实的是冰柜里那锅汤。”
他把纸推过去:“签个字。”
郑有福捏着笔,手抖。“签了这个,我以后还能中吗。”
“能。概率不变。”
“那我就签。”
他签了。签完抬头。
“你刚才说你管账。管账的上面,是不是还有个管钱的。”
“有。”
“那钱谁管。”
“钱自己管自己。”
郑有福没听懂,但心里踏实了一点。踏实这种东西,有时候就靠一句听不懂的话。
谢无欠在工单上填:差错冲正,已追回,事主知情。后面添一句:彩票站那头,请律令司去说明情况。
当天下午律令司派了一个人去。那人回来只说了一句话:“老板不报官了,改报修了。”
云账上的三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一行。
“知情”两个字,谢无欠写得比别的字慢。
木箱里那一份,郑有福第二天会发现空了。他会以为是他媳妇拿去存了,他媳妇会以为是他拿去进货了。谁都不问。
这种账最好平。
谢无欠回到术法科,天已经亮了一半。
“日志调出来。”
“哪一段。”
“最底下。”
“日志有十九万行。”
“那就倒到最底下。”
姚少司按了很久。字往上跑,像一条河。
“到了。”
最底下一行。
谢无欠看了三遍。
上面每一行的时间栏里都是年号、月份、日子、时辰,一格一格。这一行的时间栏里写着四个字。
“测试账号:008,登录时间:八百年前。”
“008 是谁。”
姚少司凑过去,看了很久。
“我的账号是三十七。”他说,“这个系统是三个月前写的。”
“这一行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姚少司说,“这个系统里只有我一个人有权限。”
谢无欠把那一行抄在手心里。抄完抬头,屏幕花了一下,那行字没了,底下是空白。
“姚少司。”
“在。”
“你说这不是 bug。”
“这不是 bug。”姚少司小声说,“这是……”
“你敢说天意,我现在就把你送到雷部去。”
姚少司把嘴闭上了。
谢无欠攥着手心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还没写出来的系统,有人在八百年前先登录了一次。
“这个数对不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