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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囤积 纸扎厂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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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三条街,早上最像庙会。
一条街扎纸人纸马,一条街卖香烛纸箔,一条街收旧货。三条街在中间一个岔口碰头,岔口有一棵老槐树。
谢无欠从第一条街走。两边铺子把纸人摆到门外,一排一排站着,脸上都画着笑,有的画得细,有的画得糙。
他走过去,觉得有一百多个人在看他。
钱记纸扎在街当中,三间门面,后头院子是作坊,街坊都叫它纸扎厂。
钱老板迎出来,四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官爷。”
“我不是官爷。”
“官爷客气。”钱老板掀开帘子,“进来喝口茶。”
茶倒上来,他闻了闻,放下了。
进了后院,纸摞得比人高。几个伙计在糊,一抬手就是一只袖子。
“生意不错。”
“糊口。”钱老板说,“这行当一年忙三节:清明、中元、年关。今年怪,三节之外也忙。”
“忙什么。”
“忙出货。”
谢无欠要看流水。钱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比老周的漂亮:蓝布封面,蝇头小楷,像印上去的。
谢无欠看了半页。
“你这账记得比你家门楣还漂亮。”
“官爷夸我。”
“不是夸。”谢无欠说,“账记得漂亮,通常两种人。一种真清楚,一种真糊涂。你是后一种。”
钱老板的笑僵了一下。
“最后一页。这笔八千文,杂项。”
“客人的定钱。”
“哪个客人。”
“阴间的,都叫他苟老板。”钱老板说,“五匹纸马,一顶纸轿,三日后来取。”
“八千文定钱,你拿它干什么。”
“周转。”
“周转给谁。”
钱老板不说了。
谢无欠把账往前翻:“三月初七到初十,四笔支出,合八千。”他把账推回去,“你拿定钱,在街口收券。”
“官爷,这不叫收,这叫代收。”
“代谁收。”
“苟老板说,券将来能兑钱。三文收进来,等政策一变,三十文卖出去。”
“你信。”
“我信一半。”钱老板说,“他先付定钱,我不亏。”
谢无欠看着他。
“你不亏。”他说,“这条街上的人亏。”
谢无欠不会打架。
他站在钱记门口,看街对面那三个挑子——三个都在,担子上挂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收券。
他转身往城隍庙走。
裴照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烧饼。
“要拿人。”谢无欠说。
“凭据。”
谢无欠把三本账摊在石狮子底座上。
“第一本,券账:发两千,收三百,差一千七。第二本,钱记流水:八千文定钱,四笔支出。第三本,出货单:纸马五匹,纸轿一顶。”
裴照低头看,眉头皱起来。
“念。”
谢无欠念了一遍。
裴照听完,把手里那个烧饼塞给他。
“拿着。”
“干什么。”
“我手上有油。”裴照说,转身走了。
谢无欠捧着烧饼,站在庙门口。
城西三条街,只有一个出口。
这一点裴照先看出来了:三条街在岔口碰头,岔口往南一条巷子,巷口有道栅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墩。
裴照站在两个石墩中间。
他把雷鞭从腰上解下来,没抽开,只拎在手里,鞭梢垂在地上。
第一条街他先走了一遍。
他走得快,袍角带风。纸人一排一排往一边倒,像有人在点名。有个纸人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停下来,放回纸人的袖子里,摆正,再走。
街两边开始关门。
第二条街,香烛铺。一家关得太急,门板倒了,纸元宝滚了一地。老板蹲下去捡,抬头看见裴照,手停在半空。
“捡吧。”裴照说。
老板把剩下的捡完了。
第三条街是旧货街。三个挑子还在。他们同时看见裴照,同时往三个方向跑。
裴照站在石墩中间,没动。
第一个跑回第一条街,前头是墙。第二个跑回第二条街,想起尽头是河。第三个翻墙,翻过去了。
墙那边是城隍庙后院。老周正在扫地。他抬头,看见墙头冒出一个人,把扫帚横过来。
“翻墙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墙。”
前两个被裴照一手一个按在墙上,第三个被老周用扫帚押进来。
苟四不在挑子里。
裴照在钱记后院找到了他。
后院里堆着五匹纸马,一顶纸轿,一排纸人。纸马比人高,肚子鼓鼓的,脖子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裴照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走到纸轿前,用鞭柄敲了敲轿顶。
“出来。”
没有动静。
他掀开轿帘。轿子里坐着一个纸人,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脸上画着笑。
那双笑眼底下,有一双眼睛在转。
裴照伸手,把纸人拎出来。纸人很轻,轻得像一件空衣裳。他一提领子,纸人从中间裂开,里头滚出一团东西。
不是东西,是个人。
一个瘦小的老鬼,蜷成一团,像塞在口袋里的猫。身上纸糊的绸衫一出汗就软了,肩上还挂着半截纸人的袖子。
风大了一点。
五匹纸马,一匹倒了,第二匹倒了,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全倒了。
纸马倒地,肚子先着地。肚子裂开,里头的东西撒出来,白的黄的,撒了一地。
券。
谢无欠站在院门口,看那些券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纸人头上、纸马腿上,落在那顶塞过苟四的纸轿里。
有一张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券上有一个圈,圈里一点。
老周的字。
裴照把苟四拎到院子中间,放下。
“你站我后面。”他说。
谢无欠退到门里。
纸人的一只手从纸堆里伸出来,搭在裴照肩上。他抬手拨开。
“手滑。”他说。
审在偏殿,审到半夜。
桌上三样东西:券、账、灯。
券按号排开,一摞一摞,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像一条白蛇。
老周坐旁边记。田字格翻到新的一页。
“初七,三百张,三文,九百。收券的姓赖。”
苟四不吭声。
“初八,四百张,四文,一千六。还是姓赖。”
“初九,五百张,五文,两千五。”
“初十,五百张,六文,三千。”
谢无欠把笔搁下。
“四天,一千七百张,八千文。收价一天涨一文,因为你们怕收不够。”
苟四抬起头:“买卖而已。”
“买卖不犯法。”谢无欠说,“可你买的不是货。券上写的是实事,一张券就是一袋米、两本书、一段路。你把券收走,米就送不到王阿婆家。”
“送不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这八千文有关系。”他把钱记的账推过去,“这八千文是钱记收的定钱。他拿它,在街口买券。”
苟四看了钱老板一眼。钱老板低头看自己的鞋。
“钱记的流水上,这笔记在‘杂项’。”谢无欠说,“杂项是个好科目。什么都能往里装,装进去就不用说清楚。”
他把三本账摆成一排。
“出货单上写着,五匹纸马,一顶纸轿,三日后取货。纸马是空的,轿子也是空的。”他说,“空的不是纸马,是账。一千七百张券塞进五匹纸马、一顶纸轿,三日后运到阴间,三十文一张。”
“五万一千文。”
“对。”谢无欠说,“你出八千,进五万一千,中间四万三千。账上已经到了。”
“还没到手。”
“我算账,不算到手不到手。”
苟四不说话了。
灯芯爆了一下。裴照走过去,把灯芯挑亮一点。
屋里亮了一格。
苟四看了他一眼。
“谁给你递的话。”谢无欠问。
“没人。”
“你一个阴间的鬼,知道券要涨,知道三日后政策要变。”谢无欠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苟四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有个人找过我。”
“谁。”
“不是活人。”
“那是什么。”
“也不是鬼。”苟四说,“他来的时候,我闻不见味儿。”
谢无欠没听懂。他看一眼裴照,裴照没说话。
“他叫什么。”
苟四想了很久。灯又爆了一下。
“他说他姓沈。”
谢无欠的笔停在纸上。
“沈什么。”
“沈度。”苟四说,“他说他从前在督财府当差,管账。”
屋里静下来。
老周的铅笔停在半空,掉在桌上,滚到桌沿。
回督财府的时候,云梯已经末班。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打瞌睡的小雷公。
府里有两个姓周的:一个在人间开会,一个在府里摸鱼。姓沈的,他一个也不认识。
文书科的灯还亮着。周有德趴在桌上睡着,脸底下压着一本《收发登记》,口水洇了一小片。
“周叔。”
周有德坐起来,先摸眼镜,再摸茶缸。
“几更了。”
“三更。”
“这么晚来查什么。”
“名册。历任录事。”
周有德的手停在茶缸上。
“查那个干什么。”
“有人跟我提了一个名字。”谢无欠说,“沈度。”
周有德看了他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最里头那个柜子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封皮褪了色,只认得出“录事”两个字。
“八百年前的都在这一本里。”周有德说,“你自己翻,翻完放回去。”
谢无欠一页一页往前翻。越往前,纸越黄,字越淡。翻到中间,有几页被虫蛀了。
他翻到八百年前那一卷。
第一个名字:陆守拙。
第二个名字:韩四。
第三个名字——
一团墨。
不是划掉,是涂掉。墨涂得很厚,把整个名字盖住,连笔画都看不出来。
谢无欠盯着那个墨团,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
他伸手,用指甲在那团墨上刮了一下。
指甲缝里没有干墨。
他把手指举起来。
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