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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试点 试点城里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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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送到督财府那天,下了半天的雨。
谢无欠在门房拆封。拆到第三个封皮才是正文,外面两层是《关于同意〈阴财兑换券方案〉的批复》和《关于〈关于同意……〉的补充说明》。
他数了数章。七个,四个正,三个歪。歪的都是萧升盖的。
“批了。”赵公明把批文抽走,“改了一个字。‘试点’改成‘先行先试’。”
“为什么。”
“试点要报备,先行先试不用。”赵公明把批文还他,“挑个小地方,出了事兜得住。”
谢无欠挑了个地方:柳溪县,三条街,一条河,一座城隍庙,八千户。
“城隍姓什么。”
“周。”
赵公明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府里已经有一个姓周的了。”
“人间的。”
“人间的也姓周。”赵公明说,“你跟他处。”
老周是自己坐云梯来的,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谢无欠出去的时候,门房的地已经扫过,老常的茶也续过,老周正蹲在门槛上擦门环。
“上差。”
“我不是上差。”
“上差客气。”老周站起来,“我简单说两句。”
这一回讲了三十五分钟,因为老常中间插了一句“茶凉了”。
老周五十三岁,在柳溪当了四十年城隍。灰布袍,袖口磨得发亮,腰上一串钥匙。
“券的事我想过了,得开个会。”
“开会能解决什么。”
“开会不解决什么。”老周说,“开会是让大家知道,这事是我定的。”
“你定就行了。”
“我一个人定,出事我一个人担。开个会,大家点过头,出事大家担。”
“你这不叫开会,叫分摊。”
老周笑了:“上差懂行。”
谢无欠先去了柳溪,律令司派裴照跟着备案。
会是第二天下午开的。
城隍庙偏殿,八张条凳,来了十七个人:三个里正,两个庙祝,卖豆腐的,修鞋的,扎纸铺的伙计,还有来问事的陈阿婆。
桌上一个搪瓷缸,掉了一块瓷。老周用它喝水,喝完用袖子擦嘴。
墙上贴一张红纸,七项议程,字是老周自己写的: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明确任务,压实责任,试点范围,注意事项,其他事项。
谢无欠看完了,觉得七项里只有第五项是要说的事。
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今天这个会,我简单说两句。”
裴照站在门外,没进来,也没坐老周搬来的凳子。
谢无欠记:未时,开始。第二行:申时,讲到第三项。两行之间隔了一个时辰。
老周从“统一思想”讲起,讲有一年发大水,庙里的米和镇上的米对不上,就是因为思想不统一。
讲到“提高认识”,日头从门槛移到了桌腿。
讲到“明确任务”,有人打呼噜。老周把声音提高一点,呼噜停了,他又放回去。
谢无欠数了数:说“我再说最后一句”九次,说“这个事情呢”四十七次。数到四十他不数了,他开始跟着数。
“——所以,第五项,试点范围。”
日头到了墙根。
“就这四条街。券由庙里发,一户一张,一张抵一叠纸。少烧一叠纸,换一件实事:送米、买书、修路。账,督财府记。”
有人问:“券能当钱花吗。”
“不能。”
“那要它干什么。”
“当个数。”老周说,“你少烧一叠,这条街就多一袋米。米是实的,纸是虚的。”
谢无欠写:券,不兑钱,兑实事。添四个字:不得转让。
“老周。券上写不写名字。”
“写。不写名字,人家不认。”
“写了就不能转让了。”
“本来就不能转让。券是给活人办事的,转来转去,事就办不成了。”
讲到第七项“其他事项”,天黑了。小庙祝点灯,老周看了一眼灯芯,让人拨小:“省油。”
“其他事项今天就不展开了。”
然后展开了二十分钟。
散会时老周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
其实没有人发言。
他交代里正:“明天你那条街先发,一张券一件事,别多发。”
“多发怎么办。”
“多发我兜着。”
第一张券是第二天发出去的。
陈阿婆在庙门口站了半天,手里拎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黄纸。
“阿婆。”
“我问问。”她把布袋往身后藏,“少烧一叠,他在那边够不够花。”
老周搬个小凳让她坐:“够。那边钱多得买不起鞋。你再烧,是给他添乱。”
“添乱?”
“这边多烧一车,那边多一车纸。纸多了价就涨。他拿一车纸,还是买不到一双鞋。”老周说,“你少烧一叠,这边就多一袋米。”
陈阿婆低头看那布袋,看了很久:“那我换一件事。”
“你说。”
“东街王阿婆,一个人住,腿不好。给她送半年的米。”
老周翻开田字格写:三月初七,西街,陈氏,券一号,米,半年。写完画一个圈,圈里一点。
券递过去。黄纸,盖城隍庙的印,印盖歪了,歪得跟萧升的章有点像。
陈阿婆伸手接,手抖了一下:“那我今年少烧一点。”
“少烧一点。”老周说,“这边多一点。”
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提一个竹篮,篮里鸡蛋,一层稻草一层蛋,码得整整齐齐。
“米送到了。这是我家鸡下的,给庙里的人吃。”
老周把篮子接过去,捧在手里,站在庙门口,站了很久。
“上差。”
“嗯。”
“这就是民心。”
谢无欠看那篮鸡蛋。三十个,两个双黄的。他想起曹宝的话:没有科目的东西不能入账。
“鸡蛋记哪个科目。”
“记我账上。”
“你账上没有这一栏。”
老周摸出田字格,翻到最后一页添一行:三月初八,鸡蛋三十,陈氏,不入库。
“这不叫科目。”
“这叫人情。”
“人情不入账。”
“人情入心。”老周说完自己觉得酸,摆摆手,“行了,你记账,我记人。”
那天晚上,庙里留他吃饭。一碗面,卧一个蛋。老周把碗推过来,谢无欠说:“我吃不了。天吏吃的是气,不是饭。”
老周愣了一下,把碗拉回去,自己吃。他吃得快,呼噜呼噜,吃完把汤也喝了。谢无欠在对面翻旧工单,一个吃,一个看,灯在中间。
“你这人,”老周放下碗,“不吃饭,也不说话,跟我们庙里那尊泥像差不多。”
“泥像不用对账。”
“泥像也不用挨骂。开会那天那个扎纸铺的伙计,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他在打呼噜。”
老周没话了,把本子推过来。
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封面两个字:券账。一个大,一个小,横不平,竖不直。翻开,是铅笔写的。
第一行:三月初七,西街,陈氏,券一号,米,半年。第二行:北街,许家,券二号,米,半年。第三行:南街,刘家小子,券三号,书,两本。
每行后头画一个圈,圈里点一点。
谢无欠往下翻。数字在他眼里是要排队的:这本的数,一排一排站得很齐。券号连号,每笔都有画押。
他又看了一遍。一笔不差。
“谁教你这个记法的。”
“没人教。头十年记在心里,后来发现会忘。忘了就对不上,对不上就有人吃亏。后三十年就记在本子上。”
“字丑。”
“丑不碍事,我自己认得。”
“你认得不算,别人要认得。审计来了,不看你的字,只看你的号。”
老周把本子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那你教我写数字。”
谢无欠写了一个七。老周学了三遍,第一遍是个勾,第二遍是钩子上挂了块肉,第三遍还是勾。
“算了。”
“我再练练。”
老周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又端出一包萝卜干:“带回去给府里的人尝尝。”
谢无欠收下了。他想起云账里那六个星号,四千多笔,全是记不下去的数。这本田字格纸薄字丑,却一笔不差。
他没说出来。
第三天傍晚,盘账。
他把田字格摊开,把收回来的券按号排好。
发出去两千张,券号从一号到两千号。收回三百张。
“三百。”老周说,“用完的都交回来了。”
“发出去两千。”
“两千。”
谢无欠在纸上写一个数,划掉,又写一个:“一千七。”
屋里没人说话。
老周把本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翻:“不会错。我一张一张发的。”
“发出去的号记了没有。”
“记了。发一号,画一个圈。”
谢无欠把本子拿过来。发券那几页,从一号到两千号,一个一个圈,画得整整齐齐。
“这三个街口,”他指着本子边上的一行小字,“第二天上午,谁在这儿发的。”
老周凑过来看:“街口来了三个挑子,说帮着发。排队的人多,我一个人发不过来。”
“你让他们发。”
“他们说帮忙,不要钱。”
“帮完呢。”
“帮完就在街口收。”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三文一张。发一张,收一张。”
“不要钱的帮忙,最贵。”谢无欠把本子合上,“这一千七百张不是丢了,是被人收走了。”
老周张了张嘴,慢慢坐到凳子上,钥匙在腰上响了一声。
“收券干什么。”
“等涨。”
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小庙祝把灯点上,这一回没敢拨小。
谢无欠走到庙门口。街口的灯还亮着,灯下没有人,地上有一张纸。
他弯腰捡起来。是包券用的纸,糙黄,裁得方,上面印着一匹马,四条腿,肚子很大。
纸马的肚子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