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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方案 三句话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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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说三句。”
议事堂里没有人接话。
何会务抱着蓝皮册子站在原地,册子翻在第七条。他看了看谢无欠,又看了看赵公明,把册子合上了。
霍郎中的手还举在半空,举了很久,才落下来,落在桌沿上。
堂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的。段司库的笔停在纸上,笔尖底下又压出一个墨点。
“说。”
这三句他昨夜写在纸上,写了七遍,撕了六遍。最后留下的那三句,一句比一句短。
谢无欠把三本账往里推了推,让出一点桌面。
“第一句。”他说,“冥币不是钱,是活人的心。”
香火局那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第二句——”
“等等。”霍郎中说,“三句是一句一句说,还是连着说。”
“一句一句。”
“那要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说完。”
霍郎中把手往下一按:“说。”
“第一句我还没说完。”谢无欠说,“冥币不是钱。钱要有东西在后头撑着,冥币后头是纸。可它也不只是纸,纸没有这么贵。它后头是活人心里那点没说完的话。”
“一个人死了,活人没地方说话,就烧。烧多烧少,不看死人要多少,看活人心里欠多少。”
“所以冥币这个数,从来不是死人定的,是活人定的。活人一比,数就没有底。”
“这是人心的事。”霍郎中说,“人心不归督财府管。”
“人心不归我管。”谢无欠说,“人心变出来的钱,归我管。”
他停了三息。
“前天有个人烧了一间三层楼,楼门口贴一张纸,写着‘内有电梯’。”他说,“他烧的不是楼。他烧的是‘我比别人孝顺’。”
堂里没人笑。
“第二句。”他说,“心不能无限印。”
“人间印一张纸,阴间多一笔钱。钱多了,东西没多。多出来的不是钱,是价。”
“价涨到最后,一个鬼差干一个月,买不起一双鞋。阴间的鞋是纸糊的,走两天烂一双,他一个月挣的钱,够买零点六双。”
“再往上,就不是买不起鞋了,是不当差。不当差,阴间没人收,没人记,没人引路。人间的纸烧过去,堆在路边,没人管。”
“危言耸听。”香火局那边有人说。
“阴间一天烧进来的纸,够铺三条街。”谢无欠说,“这不是危言,这是入库单。”
“第三句。”他说,“要挂钩,就挂钩功德。”
“功德不是钱,是一杆秤。人间做一件实事,秤上多一格。冥币挂在这杆秤上,才有底。”
“三句,完了。”
他把手放下。
堂里静了很久。
“说完了?”霍郎中问。
“说完了。”
“那方案呢。”
“方案不是话。”
谢无欠解开布包,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的四个角上各压了一枚铜钱,是曹宝借他的。曹宝说纸是库房的资产,压皱了要记一笔。
纸不大,一尺见方,四行字。他把它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对面能看见。
“阴财兑换券。”他念,“凭券兑付,阴间米一斗。”
“券由城隍验事而发,不卖,不兑钱。”
“一事一券,券上记做事的人,不记烧纸的人。”
“旧币不废,只停增。”
霍郎中的手停在半空。
“说清楚。”
“清楚就是,从今天起,人间少烧一叠纸,省下的钱去做一件实事。”谢无欠说,“给孤老送一袋米,给孩子买一本书,给村里修一段路。城隍验过,发一张券。券烧给先人,先人拿券到阴间兑米。”
“一叠纸换一斗米。”
“一叠纸换一件事,一件事换一张券,一张券换一斗米。”谢无欠说,“中间那两笔不能省。”
“为什么不能省。”
“省了就是拿钱买券。”他说,“拿钱买券,券就是钱。券是钱,就还能印。”
“一叠纸,人间卖八块。”他说,“一袋米四十块。中间差三十二块,是省下来的。省下的钱不烧了,去做事。”
“那穷人家呢。”韩佥事问。
“穷人家烧一叠,做一件小事。”谢无欠说,“送一碗饭,也是事。”
霍郎中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说白了。”谢无欠说,“让烧纸变成做事。”
“不行。”
说话的是香火局的祝主事。他站起来,先换了一杯茶,才接着说。
“券一发,谁还烧香。”
“烧香的人烧的是心,不是纸。”谢无欠说,“心不用券。”
“说得好听。”祝主事说,“我局今年的预算,七成在香火上。”
“那七成,是按人心慌编的。”
祝主事的手停在壶上。
“人心慌一年,你们的预算就宽一年。”谢无欠说,“人心不慌了,你们就要裁人。这不是方案的错。”
“香火是人心里的秤。”祝主事说,“你这券,是拿秤换秤。”
“我不换秤。”谢无欠说,“我只是把烧的那一头,挪到做的那一头。”
祝主事把壶放下,坐回去,坐之前看了霍郎中一眼。
霍郎中没看他。
“功德银行。”
段司库站起来,先把册子翻开。
“券挂功德,人拿了券都来兑功德,我库里的功德不够。”
“券不兑功德。”
“那挂什么钩。”
“挂秤。”谢无欠说,“功德是秤,不是钱。秤上有多少,才发多少券。你们不出一个功德,只出一杆秤。”
“秤是我们的。”
“秤一直是你们的。”谢无欠说,“三百年没人用过。”
“那券和功德,是一个数?”
“是一个数。”谢无欠说,“券是那个数在阴间的影子。”
段司库把册子合上,坐下了。
“酆都。”
钟主簿站起来,先扶方巾。
“阴间的鬼认纸,不认券。”他说,“券一出,他们手里的钱一夜变纸,那是要乱的。”
“他们手里的钱,早就是纸了。”
钟主簿没接话。
“旧币不废,只停增。”谢无欠说,“存量用三年收。收一张券,销一叠纸。”
“三年。”
“你们等了三百年。”谢无欠说,“不差这三年。”
钟主簿扶方巾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把方巾扶正。
“城隍总司。”
韩佥事站起来。
“验事要人。”他说,“一座城几万件事,谁去数。”
“土地。”
“土地是基层。”
“基层才数得清。”谢无欠说,“谁家送了米,谁家买了书,谁修了路,土地比城隍清楚。”
“土地会造假。”
“造假的券兑不出米。”谢无欠说,“兑不出米,下回没人找他验。”
韩佥事想了很久。
“哪座城。”
“南塘。”
“南塘城隍是老周。”韩佥事说,“老干部。”
“好说话吗。”
“开会能开三个时辰。”
谢无欠没说话。
“那就三个时辰。”
“试点的账谁记。”韩佥事问。
“我记。”谢无欠说。
“记错了呢。”
“记错了,我赔。”他说,“赔不起,名字挂在账上。”
“雷部。”霍郎中说。
他没有站起来,只把手放在桌上。
“雷部得什么。”
“得一个能劈的凭据。”谢无欠说,“券造假,按横财论。”
“横财归律令司。”
“归。”
霍郎中看着他,看了很久。
“附纪要后面。”他说。
从头到尾,赵公明一句话没说。他坐在台下,手搭在算盘上,一下也没拨。
“同意这项的,举手。”霍郎中又说。
没有人举手。
何会务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都是零。
霍郎中转过头,看向台下。
算盘摆在他手边,一颗珠子卡在当中,卡了很久。他伸手拍了两下,珠子通了。
“试试。”
两个字。
何会务的笔在纸上走,走完抬头。
“记好了。”
谢无欠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原则同意,南塘试点,期限一年,由督财府牵头。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纸上写的是他说的。
他把纸还给何会务,顺口问了一句:“南塘两个字,没写错吧。”
“没写错。”
“我的名字呢。”
何会务把册子抱紧了些。
“……下一版改。”
散会。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椅子拖在地上的声音响了很久。何会务抱着册子最后一个出去,出门时把门带上了一半。
门外那个人还站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上挂一块牌子,牌子上一个字:雷。
七天,他一直在门外,椅子摆在墙边,没有坐过。
“散会了。”谢无欠说。
“嗯。”
“你站了七天。”
“维持秩序。”
“秩序呢。”
“你拍桌子那下之后,就没了。”
“椅子是何会务搬的。”
“嗯。”
“你不坐。”
“站着看得清。”
谢无欠往楼梯口走,从他面前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无欠。”
赵公明站在那块一寸高的台边上,一手拎着算盘。
堂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这个方案。”赵公明说,“八百年后要是错了,算谁的。”
谢无欠把布包的带子系上。
“算我的。”
赵公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在你名下。”
“记吧。”
赵公明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八百年前,”他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走了。
谢无欠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带子断了一根。他把断的那头咬在嘴里,一手拎着包,一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