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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会商 三界会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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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霄玉府的议事堂是圆的。
会务说,圆是为了没有上座。
后来有人在北边垫了一块一寸高的台。台不高,但坐在台上的人看别人的时候,要往下一点。谢无欠第一天进门就看见了那块台,也看见了台上摆的那块桌牌:雷部典客。
他的位子在最靠门那一圈。桌牌上三个字:谢无咎。
他把桌牌转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瘟部。
“何会务。”
“哎。”
“这块桌牌,名字错了。”
何会务抱着册子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没错。”
“我叫谢无欠。”
“册子上是谢无咎。”他把册子合上,“桌牌按册子刻。”
“册子错了。”
“册子不会错。”何会务说,“册子是去年刻的。”
谢无欠把桌牌放回去,正面朝外。
“背面为什么是瘟部。”
“背面是去年的。”
“去年谁坐这儿。”
“瘟部。”
“今年呢。”
“今年瘟部没来。”何会务说,“瘟部说,来了也是背锅。”
谢无欠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坐下了。
座次摆了三回。第三回何会务拿尺子量,量完在册子上写:座次已定,共二十三席。
写完他擦了擦汗,说:“定了。”
谢无欠看了看自己的位子,又看了看何会务的尺子。
“我为什么在最靠门这一圈。”
“按品级。最里头是未入流,你比未入流高一格。”
“高一格就多走七步。”
“七步不远。”
“一天走八回。”
何会务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抱紧了些。
“那我给您挪一格。”
“挪了之后,别人又要重摆。”谢无欠说,“就这儿吧,门口通风。”
香火管理局来了三个人。他们坐下之后什么也没说,先换了茶。
茶是香火局供的,茶叶、炭、壶,都是。所以香火局的人换起茶来格外顺手:起身,提壶,倒掉,续上,坐下,一气呵成,像在自己家。
一刻一换。
换上来的是滚水,滚水要两刻才能入口。换茶的间隔是一刻。
会开六个时辰,一天四十八回。七天,三百三十六回。
他心算完这个数,抬眼看了一圈。二十三个人,七天,没有一个人喝到过一口温茶。
第七天下午他渴得受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他把舌头抵在上颚,没吭声。烫这一下他觉得值——七天里,这是他喝到的第一口茶。
会务给每人发了一本蓝皮小册子,《三界会商议事规则》,十一页。
第七条:发言先举手,由主席点名。
第八条:一人一次,以一刻为限。
第九条:不得打断他人发言。
第九条写得很清楚。他后来发现,七天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打断被罚过。
因为打断的人,品级都比被打断的人高。
第一天上午,霍郎中坐在那块一寸高的台上,说:“今日会商,只议一事。冥币。”
“冥币超发,阴间物价腾贵,鬼卒不肯当差,怨气上行,已经报到雷部。”他把手里的纸翻过一页,“此事起于财气。财气归督财府。先请督财府说说。”
赵公明在台下,一手算盘,一手凉茶。
“阴财归酆都。”
四个字。说完低头喝茶。
霍郎中的笔停在半空,转向酆都。
钟主簿站起来,先把帽子扶正。
“冥币不是阴间印的。”
“谁印的。”
“人间烧的。”
“收的是谁。”
“我们收。”钟主簿顿了一下,“可我们只收,不烧。”
“烧的是谁。”
城隍总司的韩佥事接了话:“城隍只管收,不管烧。”
“那烧的人呢。”
“烧的是一家一家的活人。”
“活人有没有代表。”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韩佥事想了想,说:“人间不开会。”
屋里静了三息。
功德银行的段司库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开始记。
谢无欠在心里把这一圈话排了一遍,像排一笔分录。借方雷部,贷方督财府;借方督财府,贷方酆都;借方酆都,贷方城隍;借方城隍,贷方人间。
人间那一栏空着。
他做了五年出纳,知道分录做不平是什么感觉。这一回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空栏上,然后所有人看着那个空栏,说,此事再议。
霍郎中说:“既然人间不开会,那便由我们替人间议。”
于是议了七天。
第二天,议程换了一版。
第一天那版叫《关于治理冥币超发议题》。第二天加了一个“有关问题”。第四天把“治理”改成“引导”。第六天把“议题”改成“情况”。第七天早上发的第四版,标题是《关于冥币流通有关情况的汇报》。
汇报不用决议。
他数了一遍:七天,四版议程,一共改了九个字。九个字里,三个是“有关”,两个是“情况”。
第三天下午,霍郎中说:“各衙门还有什么补充。”
谢无欠举手。
“督财府。”
“到。”他站起来一半,“我算过。”
霍郎中抬手,掌心朝下,往下按了按。
“督财府的数,我们回头专门听。”
“这个数不用专门听,现在就能说。”
“今天的议程到这儿。”霍郎中把纸合上,“散会。”
这是第一回。
第五天,第三版议程。他又举手。这回他学乖了,先把账举起来。
“账在这里。”
“哪一本。”
“三本。”
“三本太多。”霍郎中说,“会商听结论,不听过程。”
“结论在第三本第四页。”
“那就把第三本第四页抄出来,附在纪要后面。”
谢无欠把三本账放下。
他明白了一件事:附在纪要后面的东西没有人看。纪要本身也没有人看,但纪要有编号,编号要归档,归档要签字。签了字的东西会留下来。
这是第二回。
律令司派了一个人在门外值守。谢无欠第一天进门时看见他,第七天散会时还看见他。七天,连椅子都没有。
“你站这儿干什么。”
“维持秩序。”
“这屋里没有秩序。”
“所以才要维持。”
第七天上午,纪要发下来,人手一份,纸还是热的。
三十七页。
谢无欠从第一页看起。前六页是出席名单,按衙门排,按品级排。督财府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名字还是“谢无咎”,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问何会务:“圈是什么。”
“列席。”
“三角呢。”
“与会。”
“为什么我是圈。”
“圈好看。”
他没再问,翻到第七页。第七页到第三十四页是发言摘要。他数了一下:霍郎中占九页,钟主簿六页,韩佥事五页,香火局四页,功德银行三页。
他自己占半行。
那半行写的是:“督财府表示,将积极配合。”
他没说过这句话。
第三十六页有一段:
“会议原则同意,由督财府牵头,会同酆都财计司,就阴财汇率重订一事提出方案,具体事项再议。”
他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会上说的不是这个。
会上说的是:此事再议。
“冯书吏。”
“在。”
“这一段,会上没说过。”
“说过的。”冯书吏翻他的记录,“第五天下午,霍郎中说,原则上大家都是同意的,具体再议。”
“原则上同意什么。”
“原则上同意有这么一件事。”
“具体呢。”
“具体再议。”
谢无欠看着那四个字。原则同意。
“再议为什么不写再议。”
“再议记不进纪要。”
“为什么。”
“纪要有结论。”
“再议就是结论。”
冯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停在纸上。
“再议不是结论。”他说,“再议是还没有结论。”
“那这一段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件事由督财府牵头。”冯书吏说,“牵头就是有人负责,负责提出方案。”
“提出了呢。”
“提出了再议。”
谢无欠没再问。
他把三十七页从头翻了一遍,又翻回第三十六页。
七天,五个衙门,二十三个人,四版议程,三十七页纪要。最后落到纸上的是四个字:督财府牵头。
明年审计来,翻到这一页,看见的不会是“再议”,会是“原则同意”。而“原则同意”后面跟着的那个衙门名,是督财府。
门外那三车冥币还堆着。曹宝称过,一车四百斤,三车一千二百斤。曹宝说,这个不进库,库里没有这个科目。
没有科目的东西,堆在门口,等有人认领。
“今天的会,到这儿。”霍郎中在台上说。
谢无欠举手。
霍郎中没看他。
“督财府的意见,附在纪要后面。”
谢无欠站了起来。
何会务也站了起来,抱着那本蓝皮小册子,翻到第七条。
“列席人员发言,须经主席点名。”
“我是与会。”
“桌牌上写的是列席。”
赵公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凉茶放下。
“他是与会。”
何会务看了看桌牌,又看了看赵公明,把小册子合上。
谢无欠解开布包,把三本账摞在桌上。
七天里别人开会,他抄账。云账崩了三次,他就手抄。抄完一本,用线缝上,一本一寸厚,三本。
他抬手,拍下去。
“咚”。
桌上的茶跳了一下,洒出一点。那杯换了三百三十六回的茶,第七天,才有人让它洒出来一点。
屋里静了。
霍郎中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放下来。钟主簿手里的纸算盘掉了一颗珠子,滚到桌沿,停住。段司库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慢慢洇开。
门口那个人没有进来,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我只说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