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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冥币 人间攀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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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的来函这回没有折三折。
一张黄裱纸,摊平了送来的,边角焦了一块,像从火盆边上捞出来的。谢无欠把它压在砚台底下,先看落款:酆都财计司。印还是那枚圆印,印泥是黑的,按得太重,把纸按穿一个小洞。
上回这封函客气得过了头,最后一句是“望贵府体察”。
这回没有客气话。
三行:人间焚化之数,本月比上月多四倍;阴间百物,一月三涨;鬼卒散了大半,各司没人当值。
最后一句单独一行,字比前头大一圈:
“再不办,我们这边要乱。”
谢无欠看了两遍。第一遍是账房的看法:这不是求援,是通知。第二遍是人的看法:写这行字的人手在抖,“乱”字最后一笔上堆了一个墨点。
上回送函的崔差使等在门房,说“小的等了三百年”。
这回酆都等不了了。
陈九公把手机转过来。
“看。”
屏幕里一个院子,水泥地,火盆边码着一摞纸,最上头一张印着“壹佰亿”,字大得占了半张。
“昨天的。”他往下划,“今天的。”
今天的火盆大了两圈,纸摞到人膝盖。有人数:“八十亿!”隔壁立刻喊:“一百亿!”再隔壁不喊了,把整捆的往火里扔。
“比着烧。”陈九公说,“上个月比谁家的纸扎楼高,这个月比谁家烧的数大。前天有个老板烧了一间三层楼,楼门口贴张纸:内有电梯。”
“电梯通到哪儿。”
“通到二楼。”
“烧给谁。”
“先人。”
“先人用得着八十亿。”
“用不着。”陈九公把手机收起来,“可隔壁烧了,他不烧,他心里过不去。”
谢无欠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不是花钱,这是花给活人看的。
术法科三台风扇对着机柜吹,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阴财科目,从上个月到昨天,我要一条线。”
“画给你。”
姚少司把蒲扇夹在腋下,敲了几下键盘,屏幕滚了两屏,停住。他画到一半,笔停了。
“怎么了。”
“你自己看。”
那条线前头还是斜的,画到某一天,直上去了。不是斜,是立起来的,沿着纸边往上走。
“哪天。”
“初三。”
“那天出了什么。”
“一家纸厂出了一款新的。”姚少司说,“面额一百亿。”
“系统怎么记。”
“记不了。”他敲了敲屏幕。金额那一栏,六个星号。“六位往上,溢出。”
“溢出记什么。”
“记星号。”他说,“全库四千多笔。”
数字在谢无欠眼里是要排队的。现在这一排站不住,全挤成六个星号。
晌午,酆都的人到了。
钟主簿戴一顶方巾,身后跟着崔差使,手里拎一个纸包。上回崔差使进门先鞠躬,鞠得太低,帽子掉了。这回他不鞠躬,把帽子摘下来抱着。
“上差。”
“我不是上差。”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钟主簿坐下,把方巾扶正。
谢无欠等着他哭穷。上回来使从鬼卒的鞋哭到城隍的屋顶。
这回没哭穷。
“我们那儿,”钟主簿说,“鬼都开始囤货了。”
“囤什么。”
“纸糊的。”
谢无欠的笔停在纸上。
“纸糊的什么。”
“什么都囤。”钟主簿说,“纸糊的米,囤三十石;纸糊的鞋,囤一百双,一双不敢穿;纸糊的房,有人囤三间,前天下雨,塌两间。”
“塌了住哪儿。”
“住第三间。”
“也漏。”
“漏了糊。”
谢无欠把“糊”字记下来,看了看,觉得这一个字能顶一整本账。
“为什么囤。”
“钱不值钱了,东西就值钱。”钟主簿说,“可阴间的东西也是纸糊的,也是纸。他们拿纸换纸,换完还是纸。”
崔差使把纸包打开,里头不是算盘,是一本册子:日报。
“上回是月报。”
“月报跟不上了。”崔差使说,“一天三涨,得记日报。”
他翻到折角那页,双手递过来。
第一行:馒头,一叠。
“一叠多少。”
“一百张。”
“一张多少面额。”
“一百亿。”
“账上呢。”
“账上五万。”
“账上五万,市面一叠。”谢无欠说。
“差多少,你算过吗。”
“小的不敢算。”崔差使说,“算了也没用。”
谢无欠拿过笔,在纸角上算。算到一半停了停,又往下算,算完搁下笔。
“两千万倍。”
屋里静了三息。
“一个馒头,账上五万文。”他说,“市面上,三两纸。”
“你们现在不是拿钱买东西。”
“那拿什么。”
“拿纸。”
“小的称过。”
“鞋呢。”
“一双六十万。鬼差一个月俸禄四十万。”
“买不起。”
“买不起。”他说,“阴间当差的,脚上都是纸糊的鞋,走两天烂一双。”
“那还当差。”
“当差管饭。一屉素包子十万。”
谢无欠在纸上写:鬼差月俸,折馒头八个,鞋零点六双。
他做过出纳,见过账实不符的,见过白条抵库的,没见过一个月俸禄买不起一双鞋的。
“你们财计司报的是哪个数。”
“账上的。”钟主簿说。
“账上和市面差两千万倍,你们报账上的。”
“账是账。”钟主簿说,“市面是市面。”
“那你们这三百年,报的都是假账。”
钟主簿把方巾又扶正一次,这一次扶得很慢。
“上差,”他说,“我们不是报假账。我们是不知道该怎么报。”
正堂的灯亮着。
赵公明在拨算盘,拨到一半,珠子卡住,他拍了两下,没拍好,又拍一下。
谢无欠把函放在案上。
赵公明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手停住。
“这个数对不上。”
“哪个数。”
“他们报的,和人间烧的。”他把算盘往前一推,“人间烧一车纸,阴间多一车钱。可阴间没多出一车东西。多出来那一车是什么。”
“是价。”
“价谁定的。”
“烧的人定的。”谢无欠说,“他烧多少,阴间涨多少。他不烧,阴间不涨。”
“府里能做的都做了。”赵公明说,“财气回流在跑,一年的期限还剩十个月。阴财的汇率,调不动。”
“为什么调不动。”
“三个衙门会签,会签要开会,排期排到明年三月。”赵公明说,“明年三月是审计。所以谁也不敢动。”
谢无欠听懂了。三百年调不动,不是因为算不出来,是因为动了要担责。
“那就开会。”
“会开了三百年。”
“这回不一样。”谢无欠说,“这回他们要乱。”
赵公明抬眼看他。
“雷部前天来问过。”
“问什么。”
“问我们管不管得了。”
老常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雷部来文。三界会商,三日后,神霄玉府。金帖。”
金帖是三界会商才用的。上回用金帖,是八百年前。
赵公明接过去,看了很久。
“点名要督财府。”
“点名要督财府什么。”
“牵头。”
傍晚起了风。
谢无欠在门房核一摞旧工单,核到一半,听见门外有轮子响。
不是云梯。云梯是铁轮,压在地上是“哐”。这个是纸轮,压在地上是“沙”。
他推门出去。
一辆纸车停在督财府门口。车辕、车斗、车轮都是纸的,车斗上盖一块油布。
赶车的矮胖,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见他出来,拱手。
“上差。”
“我不是上差。”
“上差客气。”
“车里是什么。”
“冥币。”
“多少。”
“一车。”
“我问多少斤。”
赶车的愣了一下。
“小的没称过。”他说,“小的只知道,这是一天的量。”
“什么一天的量。”
“人间一天的。”
风把油布掀起一个角。底下全是纸,一捆一捆,捆绳也是纸的。
“卸在哪儿。”
“这儿不能卸。”
“钟主簿说卸这儿。”
“这儿没有这个科目。”
“什么叫科目。”
谢无欠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赶车的等了一会儿,自己去解车斗后头的绳。
“你等一下——”
绳子开了。
车斗往上一翻。
冥币从车里倒下来,像雪。
不是落,是倒,一整片,像有人把一堵墙推倒了。纸捆压得太久,一出来就散,散成一张一张,被风一卷,往院子里扑。
谢无欠往后退了一步,鞋面还是被埋住了。
这雪是干的,落在肩上不凉。纸落到台阶上,落到门槛上,落到他脚边,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门槛那么高。有一张被风翻过来,印着“壹佰亿”,底下一行小字:酆都通宝。
黑虎从纸堆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捆,嚼了两下,抬头看他。
“不能吃。”
黑虎把纸吐了。
“没味儿。”它说。
曹宝拎着秤从库房跑过来,蹲下去,抓起一捆,往秤钩上一挂。
“四百斤。”
“一车多少捆。”
“不称捆。”曹宝说,“称车。”
他把秤放下,看了看门槛。
“这个不进库。”
“为什么。”
“库里没有这个科目。”曹宝说,“没有科目的东西,不能入账。”
“那放哪儿。”
“放门口。”
谢无欠站在雪里。
纸还在涨。风一停,纸就落,落下来是软的,没有声音。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纸擦着纸。
车斗空了。
赶车的把绳子收起来,收得很仔细,收完跳下车,又拱手。
“阴间就三辆纸车。”他说,“都装满了。”
“跑完这三趟呢。”
“跑完,车就散了。”
“那第四天呢。”
赶车的想了想。
“第四天,小的不知道。”
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上差,钟主簿让小的带一句话。”
“说。”
“这只是一天的量。”
谢无欠低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