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优秀稽核 全府开始还 ...
-
廊下那块板是新钉的,木头上还挂着刨花。
板上贴一张纸,四个字:财气回流。底下按科室排开,一行一个格子。格子是空的。
谢无欠站在板底下,把手拢在袖子里。
昨天这些格子还全是空的。今天早上,第一格填上了:三百二十缕。
字是曹宝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写完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两下才收进袖子。
库房的门开着。
曹宝在里头清库。财丝团一箱一箱搬出来,过秤,记账,再搬回去。秤是老式的,秤杆上刻着星,他每称一箱就把秤砣往右挪一格,挪完眯着眼看秤星,看到平了才落笔。
“第几箱了。”谢无欠在门口问。
“一千零四十六。”
“一共多少。”
“一千二百。”
“今天数得完吗。”
“数不完。”曹宝说,“数得完就不叫清了。”
他把这箱推回去,弯腰抱下一箱。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停。
“曹库管。”
“嗯。”
“你歇一会儿。”
“歇了这箱谁搬。”
“我搬。”
曹宝看了他一眼,把箱子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搬要记。”他说,“库房进人搬货,也算一笔。”
“记吧。”
“记了你就欠库房一箱。”
“那不是白搬。”
“是白搬。”曹宝把箱子抱回去,“但账是清的。”
院子那头有人喊。
“三百单!今天三百单!”
陈九公从二门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沓工单,跑得两只袖子都飞起来。他回头朝墙外喊:“明天还来——”
墙外有人应了一声。
“你又去人间拉活了。”谢无欠说。
“不是拉活。”陈九公把工单往石桌上一拍,“是开户。”
“开户?”
“人间现在有很多小摊子,一个摊一天流水不到一百,按老章程不够格开财气户。”他说,“我跑了两条街,开了三百户。”
“章程呢。”
“章程要三个衙门会签。”
“那你签了?”
“我先开,后签。”陈九公说,“开的时候没人拦。”
谢无欠低头翻那沓工单。三百张,一张一个摊子。卖豆腐的,修鞋的,补锅的,给人磨刀的。
他抽出一张。
“这个补锅的,一天补三个锅,你也给他开户。”
“他补了四十年锅。”陈九公说,“四十年没涨过价。”
谢无欠把那张工单放回去,压在最上头。
术法科在楼上。他上去的时候,姚少司蹲在门口,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框和线,线画到纸外面去了。
“你在画什么。”
“流程。”姚少司头也不抬,“旧的结算七天一结。七天里钱是死的。我改成一天。”
“改完了?”
“改完了。”
“系统呢。”
“崩了四次。”
他站起来,黑眼圈比上个月深了一圈。门里四台风扇对着三台机柜吹,机柜上贴满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别碰。碰了崩。
“现在稳吗。”
“稳了。”姚少司说,“稳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现在又崩了。”
文书科的门开着一条缝。
谢无欠推门进去,先闻到墨味,再听见“咚”的一声。
萧升在盖章。左手扶纸,右手握章,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桌边码着一摞纸,盖完的放右边,没盖的放左边。
左边那摞还有半尺高。
“多少了。”
“三百八十一。”萧升说,“今天要盖四百。”
“为什么是四百。”
“因为昨天盖了三百九十九。”他说,“今天不能比昨天少。”
他抬手。这一次抬到一半停住了,那只手在半空里抖,抖了两下,落下去。
章歪了。
萧升看着那个歪章,看了三息,伸手去摸下一张纸。
“歪了。”谢无欠说。
“知道。”
“要重盖?”
“要。”
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到“废”那摞上,重新盖。这一次他用左手托着右手腕,托着,稳稳地落下去。
章是正的。
“你的手怎么了。”
“抬不起来。”萧升说,“昨天盖到第三百八十个,就抬不起来了。今早起来,端不了碗。”
“那你今天别盖了。”
“不行。”萧升说,“还会有人来盖。”
他把章在印泥里按了两下,按得很实。
“歪的都得重盖。”他说,“不然我这八百年盖的章,就都歪了。”
奖状是晌午到的。
一张黄纸,四边压着暗纹,上头五个字:年度优秀稽核。底下一行小字:财气复核科谢无欠。再底下一行:奖金五十功德。
送奖状的是天曹一个书吏,把纸递过来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人拉住问什么。
谢无欠拿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
“多少。”陈九公第一个凑过来。
“五十。”
“五十功德!”陈九公一把把奖状举过头顶,“请客!”
“请客!”术法科的窗户里传出姚少司的声音。
“请客。”曹宝在库房门口说,说完补了一句,“五十功德,食堂能买五十份素菜,或者二十五份荤菜。”
“全府多少人。”谢无欠问。
“十一个。”曹宝说,“算上黑虎十二个。”
谢无欠回工位,铺开一张纸,算。
一份四功德,一荤一素一碗饭。十个人,四十。两壶灵茶六功德,四十六。剩四功德,正好再添一份。
他把数报给曹宝。
曹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算了几个人。”
“十个。”
“全府十一个。”
谢无欠没说话。
他低头在纸上添了一行:谢无欠,四。
四十六加四,五十。刚好。
“刚好。”他说。
“刚好。”曹宝把这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这张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记账。”
食堂在神霄大食堂二楼,靠窗两张桌。
大师傅听说复核科请客,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请几桌。”
“两桌。”曹宝说,“十一个人。”
“十一个?”大师傅手里的勺停了一下,“这衙门的?”
“这衙门的。”
大师傅没再问。他转过身,掀开锅盖,一勺下去,往盘子里扣,扣完又补一勺,再补一勺。
“多了。”谢无欠说,“我们只点了这么多。”
“这两勺算我的。”大师傅说。
“钱已经付了。”
“付了是付了。”他把盘子推过来,“这两勺算我的。”
菜上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无欠摆筷子。一双一双摆,摆到最后一个位子,他停了停,把那双摆正。
裴照没来。桌上留着一双没动过的筷子。
陈九公把手机架在茶壶上,对着桌子。
“家人们,”他压低声音,把镜头往菜上凑,“我们单位聚餐。”
镜头里刚出现一盘肉,一只手按下来,正正地按在手机上。
那只手抬不起来,可是按得下去。
萧升的声音从手底下传出来:“不许拍。”
“就拍一下……”
“不许拍。上回你拍完,人间有人问我们单位还招不招人。”
手机被没收了。陈九公趁萧升低头,又把手机摸回来,塞在腿上看。
曹宝坐在靠门第二个位子,小本摊在膝上。
谁夹了一块肉,他就记一笔。陈九公夹了三块,他记了三笔。谢无欠问这记得做什么。
“五十功德是公账。”曹宝说,“谁吃了多少,是私账。”
“私账给谁看。”
“给我看。”
黑虎蹲在桌下。
谁掉一块,它接一块。接得极准,一声不响。曹宝掉了半块豆腐,低头去看,黑虎已经把地上舔干净了,还抬眼看他。
“我记你一笔。”曹宝说。
黑虎把嘴闭上,把头转过去。
周有德给各人添茶。添到谢无欠面前,壶嘴停了一下。
“小子。”
“嗯。”
“八百年了。”周有德说,“这屋里头一回是花钱的。”
“不是花钱。”谢无欠说,“是发奖金。”
“一样。”
门口蹲着个穿补丁衣服的。
谢无欠起身,端了一份菜出去。
“我不进去。”穷不怕说。
“菜都打了。”
“我身上这个味儿,他们吃不下去。”
“食堂的菜本来就难吃。”谢无欠说,“谁也不差这一点。”
穷不怕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进来,在最靠门那个位子上坐下,把碗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吃。
“这儿最难吃。”他说,“没人跟我抢。”
吃到一半,谢无欠数了一遍人头。
数到赵公明那个位子,停住了。
位子空着。位子上的筷子也没动过,跟另一双并排放着。
谢无欠放下筷子,出去了。
正堂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落在门槛上。
谢无欠站在门外,先听见算盘声。
很慢。一档一档地拨,拨一颗,停一下,再拨一颗。不是查账的那种打法。查账是一档一档连着响,响得像下雨。这个声音稀,隔一会儿才响一声。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赵公明坐在案后,灯放在左手边,拨亮了一格。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很旧,封皮已经磨没了,露出里头的纸。那纸比库房里最老的一批账还黄。
算盘在册子旁边。
左边还压着一本公账,合着,上头压了一枚铜钱。
赵公明打的是右边那本。
谢无欠看清了册子上的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一个数。数很小,小得像随手添上去的。
有些名字后面是空的。
赵公明没抬头。
“吃你的去。”
谢无欠没走。
“这不是账。”赵公明说。
他的手按在册子上。
“我知道。”谢无欠说,“账没这么旧。”
屋里静下来。
赵公明把手抬起来,翻过一页,接着拨算盘。
“把门带上。”
谢无欠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听见里面又响了一声。
隔了很久,又响一声。
不像算账。
像在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