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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期限 铁面松口给 ...

  •   卯时,库房门口的地扫过了。

      扫得干净,连门槛缝里的土都抠了出来,堆在墙根,一小堆,像谁先把一天的东西归了位。

      穷不怕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把秃扫帚,帚苗只剩一半,他正一根一根往下摘,摘一根,放在膝盖上,攒够一把,再搁到墙根那堆土边上。

      他那件褂子昨夜洗过,搭在门框上,还没干透,补丁一块压着一块,湿的地方颜色深。

      曹宝站在门里,小本摊在手上,笔尖悬着。

      “扫地一次。”他说,“记谁名下。”

      “不用记。”

      “扫了就得记。”

      “记了,我就欠你们一次。”

      “你不记,我也得记。”曹宝说,“库房门口的地,一个月扫三十次。今天多出这一次,我得写明是谁扫的。”

      穷不怕摘帚苗的手停了。

      “记吧。”他说。

      曹宝落笔。写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那一行底下添了两个字:门口。

      “门口也算事由?”穷不怕问。

      “门口就是事由。”曹宝说,“下回你扫到垛后头,我写垛后头。”

      谢无欠到的时候,正堂那边在扫院子,扫帚声一下一下,很远。

      “他蹲了一夜。”曹宝低声说,“天亮前起来扫的地。”

      “睡了没有。”

      “半个时辰。不打呼。”

      谢无欠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穷不怕把摘下来的帚苗一根一根码齐,码得像一小把柴。

      “一成四。”穷不怕忽然说。

      谢无欠转过头。

      “还差一成四。”穷不怕把扫帚靠在门上,“我这一栏填上去,正好。”

      “昨天说过。”

      “昨天你说不抵。今天他要是来收衙门,你拿什么挡。”

      “拿一年。”

      “谁给你一年。”

      “他给。”

      “他不给呢。”

      “那就没有一年。”谢无欠说,“没有一年,也不拿你填。”

      穷不怕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接着摘帚苗。

      “你这人。”他说,“账算得清,人算不清。”

      正堂里,赵公明已经坐好了。

      他今天穿了甲。金甲,擦过的,亮。他平时不穿甲,上一回穿是接天尊的红头文件,接完就脱,说压肩膀。

      谢无欠站在案前,还没开口,赵公明先说了。

      “板上那个框。”

      “空着。”

      “填上它。”赵公明说。

      “填不上呢。”

      “填不上,我担。”

      “小字上写的是‘若败’。”

      “若败就是我担。”赵公明说,“一个字都没多写。”

      铁面是卯时正到的。他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扫帚声停了。

      他手里三份文书,摊在案上,并排摆好,摆得一样齐。两份是罚俸的,一份是期限的。

      “天规三十七卷,财气门,第九条。”他说,“凡透支财气者,主官罚三年俸禄,限内补足。”

      “限,定了。”他把右边那份往前推了一寸,“一年。今日起,明年今日止。”

      窗外日头刚上屋脊,照进来一条,落在案上,压着文书的边。

      赵公明看了看那条光。

      “今日起。”他说,“今天日头不错。”

      “日头不算数。”铁面说,“算数的是这一行字。”

      “那就以字为准。”

      谢无欠站得近,看见文书右下角是衙门的印。印是正的,印泥比别处厚,边上还压着两道淡的,是前两回盖歪了、重盖留下的。

      萧升站在案边,章还握在手里。要盖的地方早上已经盖过了,他没有把手放下来。

      “主官月俸一万二。”铁面说。

      “四十三万二千。”谢无欠说。

      铁面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倒快。”赵公明说。

      “这个数好算。”

      “三十八位那个,你算了三天。”

      “那个数不好算。”

      赵公明笑了一下。

      谢无欠见过他笑。对着上头笑,对着下头也笑,笑完就忘了。这一次不是那个笑。这个笑很短,像拨错了一颗珠子,拨回来就没有了。

      “三年俸禄。”赵公明说,“我还当要罚三十年。”

      “你拿得出?”铁面问。

      “拿不出。”赵公明说,“我账上没钱。”

      “一分没有?”

      “一分没有。”

      谢无欠翻过库房的底账。他记得那一行:赵公明名下只有一笔存入,日期在八百年前,数目是零。

      铁面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按月扣。”他说,“扣三年。”

      “扣三年。”赵公明说。

      “你认。”

      “认。”

      “不申辩。”

      “账是我签的,申辩什么。”

      “一年补不齐呢。”谢无欠问。

      “撤衙,革职,追缴。”铁面说,“一样不少。”

      “那就补齐。”赵公明说。

      “你说补齐就补齐。”

      赵公明抬了抬下巴,朝门外一点。

      门外站着人。曹宝抱着新册子,陈九公站在他后头,两只手垂着,那面铜镜没有架起来。姚少司靠在廊柱上,怀里抱着一台机器。周有德端着茶缸,茶缸上没有热气。黑虎趴在台阶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

      没有人说话。

      “我说了不算。”赵公明说,“他们说了算。”

      铁面没有说话。

      他把笔递过去。赵公明接了,没有立刻落笔。

      他把文书转过来对着自己。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他蘸了一下,蘸得有点久,墨从笔尖坠下来一滴,落在纸外头。

      他写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笔,像在账上落数。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朝外,把砚台盖上。

      “印。”

      印在案角的印盒里。铜的,用了八百年,印面磨得比印边低。他打开盒盖,把印取出来,用指甲刮了刮印面上的老泥,刮下来的泥发黑,落在案上,他用手背拂开。

      他举起印,对准名字底下那块空处。

      按下去。

      按得很重。案面响了一声,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慢慢平了。

      三息。

      他抬起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印泥,他在金甲上擦了两下,擦出一小片红。

      印是正的。印上的字一个一个都在,只有一个字的边被磨掉了一点,印泥填进去,反倒比别处清楚。

      铁面把文书抽过去看了一遍。看名字,看日期,看印。看完,把自己那份对折,塞进袖子。留衙门的那一份,他推回案边,推得正。

      “一年之后我来复核。”他说,“复核那天,我要看账,不看人。”

      谢无欠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话是真的。铁面看人的时候,看的也是账。

      “把框填上。”赵公明忽然说。

      谢无欠抬起头。

      “一年。”赵公明说,“框填上了,账就平了。”

      谢无欠在心里把一年拆成三百六十五天,又拆成时辰,拆到第三个时辰就不拆了。拆得再细,数也不会变小。

      铁面转身,往外走。

      萧升把章收回怀里,收得很慢,收进去以后,还隔着衣服按了按。

      院子里的扫帚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还是那么远。

      铁面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库里,还住着个穿补丁的。”

      “住着。”谢无欠跟上去。

      “他要拿自己抵账。”

      “没抵成。”

      “为什么。”

      “他那一栏是空的。”谢无欠说,“填进去,账上多一行,人间少一个。”

      铁面沉默了一息。

      “冲抵那一条,是我念给他的。”他说。

      谢无欠抬起头。

      “他问我,账上有没有一栏,能让一个人把自己填进去。”铁面说,“我念了。念完我就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我念给他听。”铁面说,“他不识字。我念完,他背了一遍,一个字不差。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院门口的风把两个人的袖子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还差一成四。”谢无欠说。

      “我知道。”

      “一年之内,我填上。”

      铁面看了他一眼。

      “天规上没有这一栏。”

      谢无欠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记下了。天规上没有这一栏,意思是他连认账的地方都没有。

      铁面看着院门外头。

      “我师父说,那笔账签得对。”

      谢无欠站住。

      “那您为什么还查。”

      铁面没有回头。

      “对的事,也要有账。”

      他走了。

      院门外的雨搭底下站着一个人。

      裴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谢无欠出来,把文书递过来。

      “律令司的回执。昨天那份,备了案。”

      谢无欠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一年。”

      “一年。”裴照说,“封门那天,账册先搬,人后走。”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提前说,免得那天乱。”

      他走了,走得快,没有再说第二句。

      谢无欠回身,看见曹宝站在廊下,小本摊在手上,正在写。

      “又记什么。”

      “记他的饭。”

      “饭也记?”

      “三年不领俸,饭得有人记。”曹宝把本子合上,“记在库房,不算他的。”

      “不算他的,算谁的。”

      “算库房的,损耗。”

      “库房的损耗一年有定额。”

      “超了我补。”曹宝说。

      谢无欠回头。

      正堂的门开着,里头只剩一个人。

      赵公明坐在案后,金甲还没脱。他手里捏着那张罚俸文书,捏得纸边起了毛。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压在算盘底下。

      折的时候,他把有印的那一面朝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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