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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任的工位 周有德传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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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谢无欠头一回在督财府里跑,鞋底在青苔上直打滑。
黑爪子叼着他的工牌,跑得比他还轻松,跑两步还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心虚,全是炫耀。
它停在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把工牌吐在地上,用前爪按住,冲他“汪”了一声。
那东西肩高到他腰,通体漆黑,足有两百斤,尾巴一甩,旁边的花盆晃了晃。它蹲在那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也比任何一只虎都像狗。
“……它是狗?”
“它是虎。”廊下有人说。
赵公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一手端着那杯永远凉着的茶,一手拎着金鞭,像拎一根晾衣杆。
“大黑。吐了。”
黑虎把工牌扒拉到肚子底下,整个趴下去压住,抬起头,非常无辜地看着他。
“本座叫你吐了。”
谢无欠在人间见过不听话的狗,也见过不听话的下属,但把“装听不懂”演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这是头一份。
赵公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十分熟练,一听就叹了几百年。
“它上个月咬了萧副职的章,把曹宝的账本吃了半页。本座罚它三天不许吃供果,它记恨到现在。”
“……所以它咬我的工牌?”
“它不咬人。”赵公明顿了顿,“工牌不算人。”
这话谢无欠没法反驳。
他用金鞭柄在大黑屁股上敲了两下,不重,像家长拍孩子。黑虎翻了个身,把工牌露出来,顺势伸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糙得像砂纸。
“它舔我。”
“它喜欢你。往后见了它别跑,你越跑它越追。”
谢无欠把工牌接过来,右下角缺了一块,木茬还是新的。
“它咬掉一个角。补办要盖十一个章。”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这么挂着。”
谢无欠看着那块残牌,觉得很有象征意义:编制没转正,工牌先残了。
巳时三刻,周有德带他熟悉业务。他一路上看了三次天色,每次看完都说一句“还早”。
“茶水间。”他推开门。
屋里一股陈年茶垢味,靠墙一排暖瓶,瓶身贴着纸条,写着名字,最里头那张胶带都黄了。
“中间那个别动,萧副职的。他泡茶讲究,水要滚三遍。你给他倒了半开的水,他能拉着你讲半个时辰茶经。”
“哪个能用?”
“最边上。里头是去年的茶。”
“去年的还能喝?”
“去年也还行。”
谢无欠掏出小本子,认真记:暖瓶,最边上。
“领导什么时候不在?”
周有德看他一眼,眼里有点欣赏。
“问得好。元帅辰时末去后殿看账,一个时辰不在正堂。萧副职午时小睡到未时。曹库管下午盘货,他那时候记性最好,你领过什么他都记得。”
“那我什么时候最闲?”
“你没有闲的时候。你是复核科唯一一个干活的。”
笔尖停了一下。
“……哦。”
“还有。文书科。”他推开下一扇门,“看见这摞没有?”
桌上摞着半人高的纸。
“这是一份。”
“一份?”
“上头要留痕。一份文件拆三次送:承办、复核、归档。三次都签字,三次都登记。这样你一天就有三件事做。”
“……可它是一件事。”
“在台账上是三件。”周有德拍了拍那摞纸,“什么叫忙?忙不是你做了多少,是台账上你做了多少。”
谢无欠低头写:一份拆三次。写完往前翻:暖瓶,最边上;一份拆三次。
他把本子合上,忽然生出很熟悉的感觉。这感觉他在人间有过——开完两个时辰的会,笔记写满三页,回家一看,一个字都用不上。
“周老,这些章程上都有吗?”
“章程上写的都是不能干的。”周有德捧着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我教你的都是能干的。你说哪个有用?”
他发现老头虽然不着调,逻辑居然是通的——这让他更难受了。
东厢三张桌子。他一张,对面一张,靠墙一张堆着旧账。
对面那张,一直空着。
桌子擦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刻意。笔架上空着,砚台里没水,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收拾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抽屉里一层薄灰,是新的。收拾东西的人很久以前就走了,这之后没人碰过。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
纸很小,裁得不齐,边是手撕的。上面一行字,墨色发灰:
别碰第三排第七格。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对着窗光看,什么也没有。没有暗号,没有第二行。
就七个字。
他把纸条放在周有德桌上。
老头在睡觉,姿势很讲究:椅子往后仰四十五度,脚翘在桌沿,搪瓷缸子搁在肚子上,一只手搭在缸子边,像怕它掉。
“周老,对面那张桌子是谁的?”
呼噜。
呼噜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响得有点用力。
“东厢对面那张。前任录事。”
“唔……”他翻了个身,脸朝墙里,“什么桌子……”
谢无欠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老头露在袖子外头的耳朵红了。
一个睡了八百年的人,耳朵会红。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
“行。您睡。”
走出两步,背后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像是梦话,又不太像:
“……那柜子,谁碰谁倒霉。”
谢无欠回头。老头已经彻底不动了,搪瓷缸子上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工单是午时末到的。
没有声音。桌上忽然多了一张黄纸,从半空飘下来,落到桌面时自己展平,边角还翘了一下,像人抖了抖衣服。
抬头印着四个红字:有求必应。
下面一栏一栏的。诉求人:孙门柳氏。事由:财神不灵。
工单编号:神霄—督财—复核—有求必应—壬寅—核—〇〇四七—补—叁—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七。
谢无欠数了三遍,没数清。这串号大概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而那个系统上线起没人调过参数。
“编号这么长干什么?”
周有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瞄了一眼:“防止重号。”
“……这也不防错啊。”
“防错是另一套。”他打了个哈欠,“限期三日。超时挂红牌,红牌挂三张,扣功德。”
谢无欠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本单适用简易程序,无需上会。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松了一下,又有点不踏实。
“孙门柳氏是谁?”
“人间一个卖煎饼的。上个月也来过一张,也是财神不灵。上回是谁办的——”
他忽然收住嘴,捧着缸子往外走:“茶水间的水开了。”
谢无欠看着他的背影。这衙门里凡是有人不肯把话说完的地方,多半都跟那张空桌子有关。
办工单要先领财丝。
谢无欠照着地图走了三趟才找到财库,第三趟是跟在一个抱空筐的小吏后头走的。
财库的门很厚,铜钉上包着布。门一开,扑出来一股樟脑丸味。
曹宝坐在矮桌前摊着账。他抬起头,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袖子,最后才看他的脸。
“领什么?”
“财丝。办工单用。”
“几缕?”
谢无欠愣了一下,章程没写这个。
“……一缕?”
曹宝的表情,像听见有人说要借一文钱。
“一缕。”他重复了一遍,“你办一桩人间的案子,领一缕财丝。”
“不够吗?”
“够。够把你绑起来。”
谢无欠没听懂。五分钟后他懂了。
曹宝取出一个纸包,推过来时动作很轻,像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谢无欠解开纸包。
他以为财丝是线,有头有尾,抽出来就能用。财丝不是。它软得像刚纺的毛线,颜色是金的,可那金色会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里头有人在呼吸。
而且它不止一根。
“一缕里头三千二百丝。你刚才问多少,我问的是几缕。”
“我能只要一百丝吗?”
“不行。财丝不拆,拆了要盘库。”
他抱起纸包。
然后那团财丝在他怀里醒了。
一缕从他手臂的缝里钻出来,绕着手腕转了一圈;另一缕从腋下钻出来,搭在他肩上,像有人拍了他一下。
“曹——曹库管!”
“出门右转。别在库里打滚。”
“它缠我!”
“它喜欢活的。”笔尖没停,“你身上有热气。”
他抱着财丝挪向门口。
到门槛的时候,已经缠到腰了。到院心的时候,缠到胸口了。财丝有股味道,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他很想睡,可他现在是一只粽子。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
脚下一绊,整个人滚了半圈。
谢无欠躺在地上,从财丝的缝里看天。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形状像一张摊开的表。
“……行。我不急。”
他开始滚。滚一步,停一下。从院心滚到门口,从门口滚下台阶,一路滚回东厢。
周有德在喝茶。他看着他滚进来,停在桌边看了很久。
“头一回都这样。”
谢无欠仰面躺着,只露一张脸。
“周老,我这样怎么写字?”
周有德把缸子放下,从他怀里抽出三缕财丝,绕在桌腿上打了个结。
“这样。你去哪儿它跟到哪儿,跟狗一样。”
“……大黑也这样。”
“大黑比它听话。大黑只咬工牌。”
谢无欠看着桌腿上那个结,想到一件很现实的事:工单限期三天,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窗外一声雷,窗户抖了三抖。工牌从领口滑出来,缺角的那块桃木正好磕在他下巴上。
他躺在地上,听见对面那张空桌子响了一声,像有人把手按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