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铁面进驻 三月初三， ...
-
三月初三。
宜：沐浴、扫舍、会友。
忌：动土、开仓、查账。
黄历是文书科印的。印的时候版歪了，“查账”两个字压在一道红印底下，看不太清。
谢无欠站在府门口，看那七口箱子进门。
天曹审计司来了一行七人。
打头那个，脸是铁色的。不是形容，是真的铁色，青里透灰，边角磨圆了，中间还是硬的。
后面六个抬箱子。六个人长得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从别的衙门随手借来的。
门吏拦了一下，要登记。
抬箱子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放下箱子，从袖子里抽出一纸公文，递过去。
门吏看了三遍，抬头，又看了看这一队人，摸出章要盖。
“不用盖。”那人说。
门吏的手停在半空。
“不盖，怎么算进来过。”
“我进来了。”那人说，“就算进来过。”
门吏愣在那儿。谢无欠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话要是让萧升听见，萧升得当场躺下。
七口箱子一样大，一样黑，抬进正堂，一字排开。
箱子打开。
里面是账本。
一本一本码着，一层十二本，一层一层摞到箱口。
全是空的。一个字没有。
曹宝挤到最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
“好纸。”他说。
说完他自己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玉版宣。”他小声补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库房领用单还是草纸。”
谢无欠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口箱子，一口六十本，四百二十本。
督财府八百年的账，照最省的记法，也要三千本。
他没说。
他怕说了，明天就来七十口箱子。
谢无欠还想明白一件事：抬着空账本进门，意思不是查，是重记。
查账用眼睛。重记，要用笔。
铁面站在正堂当中，环视一圈。
“把八百年的账，全搬出来。”
第二句：
“从今天起，督财府所有账目，只进不出。”
正堂没人说话。
赵公明坐在大案后面，端着那杯凉茶。
“你比你师父高。”他说。
铁面的肩线动了一下。
“……是。”
然后他转身，去开第二口箱子。
消息传得比人快。
到中午，全府都知道了两件事：账要全搬出来；从今天起，只进不出。
曹宝当场把财库的四十七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一串，拴在裤腰上。
他走路的时候它们响，坐下的时候它们响，弯腰的时候它们更响。
谢无欠问他为什么。
“审计要收钥匙。”
“谁说的。”
“没人说。”曹宝说，“就是因为没人说。”
萧升一天盖歪了四十个章。
审计司的第一道通知是：所有存量账册，补盖骑缝章。
督财府存了八百年的账册。
萧升算了一下，盖到明年三月也盖不完。所以他决定从今天开始，一天盖四十个。
他给那方小铜印换了三次印泥。
盖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开始麻，盖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手开始抖，第四十个盖完，章在纸上拖出一道红尾巴，像一条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
文书科有一本《盖章差错登记簿》，一年用不了三行。今天他亲自填了四十行。
“第四十个。”他说。
“您歇会儿。”
“流程还是要走的。”
“今天没有四十个流程。”
“补章也是流程。”萧升说，“补流程的流程，也是流程。”
陈九公把直播间关了。
他在云镜上发了一条：“最近风大，休整几天。”
三百万粉的账号，评论区当场炸了。有人问是不是要被封号，有人问是不是要出家，还有人问财神爷是不是也有 KPI。
谢无欠：“直播间在屋里。”
“屋外风大。”
“外勤科的屋子没有窗。”
“那就是风大。”陈九公说，“反正不能说‘审计来了’。”
那天他掉了八万粉。他心疼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发了一条：“休整期间，给大家讲讲怎么记账。”
涨回来十二万。
姚少司把服务器搬进了自己被窝。
准确地说，是三台。他把机箱抱回丙区宿舍，盖上一床棉被，自己睡在床沿，一只手搭在机箱上。
三台都盖了被子。他还掖了掖被角。
“它怕生。”他说。
“它是铁做的。”
“铁也怕。”姚少司说，“审计要调日志。”
“日志呢。”
“只有三天的。”
“剩下七年的呢。”
“系统自己吃了。”
那天夜里，云账弹了一次报错。
天道循环异常，请稍后再试。
姚少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屏幕。
全府只有一个人不慌。
周有德把茶水间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四个杯子摆成一排，杯口朝上。
“周叔，您不怕？”
“怕什么。”
“审计。”
“我八百年就干了一件事。”他说，“归档。”
他把最外面那只杯子往门口推了推。
“给来的人留的。”
食堂那几天忽然好吃了。
萧升批了一笔加菜费，理由栏写的是“接待”。
曹宝为这三个字跟他吵了一炷香，最后还是在报销单上按了手印。
按完他说了一句：“这笔要记的。”
谢无欠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大概是全府唯一一句不用审计司来查、自己就会记上的账。
大黑在正堂门口转了三圈，闻了闻那七口箱子，打了个喷嚏。
“这箱子有铁味。”它说。
“那是铁面。”
“我说箱子。”
它还想往里走，被曹宝瞪了一眼，夹着尾巴退到院子里，趴下，假装晒太阳。
三月初三，阴天。
萧升小声跟曹宝说了一句什么，谢无欠只听见半句：“……大黑的编制。”
曹宝“嘘”了一声。
大黑耳朵动了一下。
审计进驻第三天，要人对接。
正堂的桌子不够，文书科连夜又拼了两张。
二十几个人坐着，铁面站在最前面，没坐。
“谁是主官。”
“我。”赵公明说。
“我不问主官。”铁面说，“我问管账的。”
正堂安静了。
然后二十几个人一起转头。
谢无欠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本子上画表格。他画到第三列，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包括曹宝。
曹宝管了八百年的库，这时候看得比谁都用力。
“他。”萧升说。
“他是试用期的。”萧升又补了一句。
谢无欠一时没分清，这一句是在护他，还是在甩他。
铁面看了他一眼。
“试用期好。”他说，“出了事，责任小。”
“你就是那个算出三十七缕的？”
谢无欠愣了一下。
三十七缕。入职第一天，他站在正堂里，眼睛瞟了一眼元帅手边那摞账。
第三本，倒数第四页，第七行，借方多记了三十七缕。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赵公明沉默三息，说“留下”。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是。”他说。
“三十七缕。”铁面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个数，“那一页，我核过三遍。”
“核出来了吗。”
“没有。”
“你在哪儿看出来的。”
“账上。”谢无欠说，“它排错队了。”
铁面看着他。
那张脸没有表情。但谢无欠觉得，如果那张脸会有什么动作，大概是点了一下头。
铁面从袖子里取出一叠表。
“《审计期内报送表》。”
又一叠。
“《审计期内补充报送表》。”
又一叠。
“《审计期内补充说明的补充表》。”
谢无欠接过来，掂了掂，比他早上抱的那摞账还沉。
“有没有《审计期内不需要报送表》。”
“没有。”
“这些表填完，交给谁。”
“交给我。”
“您看得完？”
“看不完。”铁面说，“但得收齐。”
他入职的时候以为，天庭和人间最大的区别是表格多。
现在他知道，是天庭的表格会生表格。
“只进不出”的麻烦，当天下午就来了。
人间有三笔财气过桥，卡在总库，出不去。陈九公拿着单子冲进正堂。
“这要是压三天，那边的小厂就断了。”
“压着。”铁面说。
“压到什么时候。”
“账查完。”
陈九公站在那儿，脸涨了一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您快点。”
铁面没答。
他把那张单子接过去，看了一遍，叠好，放进袖子。
谢无欠在旁边看见了。他叠得很正，边对边，角对角。
这个人做事，连塞袖子都是讲规矩的。
第五天，铁面进了库房。
曹宝跟在后面，四十七把钥匙在腰上响。
库房没窗，灯是谢无欠点的，挂在第二排的钉子上。
铁面在第一排账柜前走了一遍。
走得很慢。不是看，是走——像用脚在量。
第二排。
第三排。
谢无欠跟在最后面。他看见铁面走到第三排，脚步顿了一下。
第七格。
铁面停住了。
谢无欠在心里数：一。
二。
三。
三秒。
铁面抬起手，碰了碰那把锁。
铜的，新的，亮得能照见人。
“这把锁，”他说，“换过。”
曹宝在他背后，一只手按在腰上，按着那串钥匙。
四十七把，一声没响。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铁面进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