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谈话 赵公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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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前，谢无欠把那张抄件抄了第三遍。
第一遍抄给周有德，被赶了出来。第二遍抄给自己，压在镇纸底下。第三遍他抄到“金额”那一行停了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那笔账他闭着眼也背得出来：待核销——青州城疫。经手人一栏空着，签批一栏空着，角落里一枚方印，淡得像别人的影子。
穷不怕在食堂说的那句话，他记了半个月。
“他签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手抖的人，签了一笔数三遍才数清的账。然后挂了八百年。
谢无欠在工位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查。
查这笔账，得有三样东西：章程第七百二十三页，第三排第七格的钥匙，一个肯签批的人。
前两样他没有。第三样他不敢想。
第三排第七格他进去过一次。锁是新的，蜡是自己化的。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把锁是防谁的。
他把“查”拆成三步：翻、问、算。
翻，去文书科。问，去茶水间。算，他自己会。
第一步就走不通。
文书科的借阅窗口每周开两个时辰。管窗口的仙官去年调去了香火管理局，新来的还没到任，牌子上的名字换了一半。
谢无欠在窗口前站了一炷香，最后自己进库，把章程抱了出来。
没人拦他。
在天庭，有很多事是这样的：不许做，也没人管。等你做完了，才会有人告诉你，不许做。
他翻到索引。“待核销”底下那一行还在：处理办法，见七百二十三页。
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被茶水洇过，只剩两个字：滞纳。
谢无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撕掉那页的人，要藏的可能不是账。
是利息。
茶水间。周有德在刮茶垢，用一片竹片，刮得很仔细，像在给一只杯子修脚。
“周叔，查账要不要报备？”
老头手停了一下。
“查账不用。”他说，“查出东西来要。”
“那我不查出来。”
周有德抬眼看他。那一眼很长，长得让人不舒服。
“你已经查出来了。”他说。
不查的好处，他算过。
不查，他还能转正。转正涨五十功德，宿舍能从丙区换到乙区，窗外没有雷池，夜里能睡整觉。
查了，最轻是“违反保密规定”。最重那一条他查过：擅自调阅待核销科目，革职，永不叙用。
他把这两条写在一张纸上，并排放着，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把纸烧了。
烧的时候他想：他在人间做了五年出纳，从来没查过一笔不该查的账。
所以他还挺想知道，查一次是什么感觉。
酉时三刻，大黑蹲在他工位门口。
“元帅叫你。”
说完它就跑了。正堂今晚没摆供果，但炭盆在那儿——它怕冷，算得很清楚。
谢无欠把抄件折成四折，塞进袖子里。走到正堂门口，他站了一会儿。
门没关，里头只点了一盏灯。
大黑趴在门槛外头，没进去。它平时哪儿都进，今天没进。
他跨过门槛，先看见的是甲。
金甲不在赵公明身上。它挂在本该挂画的那副架子上，肩撑起来，腰收进去，护心镜朝着门。画被摘了，钩子还在。
像另一个人站在墙角，替他站着。
赵公明坐在桌后。
头发没束。谢无欠入职一年，第一次知道元帅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是从两鬓往中间白，白到一半停住，像墨不够了。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后跟踩塌了，当拖鞋穿。
谢无欠没见过一个人，把“下班”两个字穿得这么明显。
“坐。”
他坐下。椅子是硬的，跟正堂所有椅子一样硬。
桌上摊着一本旧账。
翻开的那一页，谢无欠隔着一张桌子也认得出：纸黄了，边上缺一个角。
炭盆摆在他脚边，火快灭了。三月的夜里还冷，正堂没添炭。
“你要查那笔账。”赵公明说。
不是问句。
“是。”
“谁准的。”
“没人准。”
赵公明翻了一页。翻得很慢，纸脆，声音像踩在干叶子上。
“查出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谢无欠想了一下。
“总得有人知道。”
赵公明没接这句。
他把账往回翻，翻回刚才那一页，手停在纸边上。
“你还没转正。”
“是。”
“转正以后，四千五。”
“四千五百五。”谢无欠说，“转正涨五十。”
赵公明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
“我算什么都要算。”
赵公明低下头，像笑了一下，又像没有。那张黑脸上皱纹太深，什么表情掉进去都看不出来。
“有些账，”他说，“挂着比平了好。”
谢无欠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为什么。”他问。
赵公明不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谢无欠见过这杯茶很多次。开会时在，考评时在，他进来挨训时也在。永远满的，永远凉的。
杯壁上的茶渍一圈压一圈，像树的年轮。他数到第七圈就不数了。
怕数出八百。
赵公明放下杯子。
“你算过没有，”他问，“一笔账挂八百年，利息是多少？”
“我要知道，按哪一条算。”
“七百二十三。”
谢无欠抬起头。
“那页没了。”
“我知道。”赵公明说。
“谁撕的。”
赵公明没答。
他把手往灯那边挪了挪，让光落在账页上。
“你背得下来吗。”
“背得下来。”
他在心里排数。
天规滞纳的条款他背过，比《办事章程》还熟：逾期不核销者，息转本，年息一分二。
年息一分二，按七二法则，六十年翻一倍。
八百年，十三个六十年，还多出一点。
二的十三次方，八千一百九十二。
剩下那二十年，再乘两成六。
一万倍出头。
他按一万倍算。账房的人报数，往下报。
他算了两遍。第一遍在心里，第二遍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一年，敲到第八百下，他把手按住了。
手在抖。
他想起穷不怕那句话，忽然明白过来：八百年，那个签字的人手在抖；八百年后，这个算账的人手也在抖。
他没让赵公明看见，把手压在膝盖底下。
本金他记着：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缕。
他乘了一遍。
“四十七亿三千二百一十六万缕。”他说。
赵公明没说话。
“按复利。”谢无欠补了一句，“按单利，本息一共五百万。”
“差多少。”
“九百四十倍。”
赵公明“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算盘上一颗珠子落回原位。
谢无欠忽然想起库房。库房里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二团财丝，一团一千缕，三百六十四万缕。
利息是库房的一千三百倍。
这个数他也算出来了，没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灯芯短了，爆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把那副空甲晃得像动了一下。
赵公明的手放在桌沿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别处粗一圈，是打算盘打的。八百年，骨头都磨出了形。
“八百年。”谢无欠听见自己说。
“嗯。”
“您每年都算一遍。”
赵公明看着他。
“每天。”他说，“账房的人，一天不算，手就生。”
然后他把那本账合上了。
合得很轻。
“三月，审计就来了。”谢无欠说。
“嗯。”
“他们会翻到那一本。”
“会。”
“那您打算怎么办。”
赵公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等。”
桌角搁着一把算盘。
框是紫檀的，梁上嵌一道银线，珠子黑得发亮。谢无欠见过它很多次，没见它响过几回——大部分时候，它就搁在元帅手边，像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副手。
赵公明伸手，把它往他这边推。
推过桌面的时候，木头涩了一下，发出很长的一声。
一颗珠子自己动了半格，卡住了。
“你算算，”赵公明说，“值不值。”
“值不值，”谢无欠说，“是问账，还是问人。”
“都问。”
谢无欠看着那把算盘，没伸手。
“元帅，这个数我算不出来。”
“算得出来。”赵公明说。
他把算盘又往前推了一寸。
珠子卡在那儿，还是那半格。
谢无欠伸出手，把它抱了起来。
比他想的沉。
他抱着算盘站起来，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他想起一件事，回头。
“元帅，那页纸，还留着吗？”
赵公明看了他一会儿。
“留着。”
谢无欠没问在哪儿。
他跨出门槛。
院子里没有月亮。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裴照靠在门边，手里拎着雷鞭，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无欠抱着算盘，从他面前过去。
“算盘不能当凭据。”裴照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裴照把雷鞭换了个手，走了。脚步声一直响到院墙那边，很稳，一下是一下。
谢无欠走到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的灯还亮着。
赵公明还坐在那儿。
没打算盘。手放在桌沿，跟刚才推算盘时一个姿势，一寸没动。
灯在他背后，把他照成一个黑块，只有两鬓那点白是亮的。
像一尊忘了收回去的塑像。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进了正堂的门。
那杯茶的水面动了一下。
还是满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