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一轮 审计翻出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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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室在东厢最里面，原来是堆旧账簿的屋子。
铁面来的第二天，屋子空了。四面墙，一张桌，一把铁尺，一叠空白表格。他不坐主位，坐在桌子侧面，正对着门。
谢无欠头一回进去，觉得这不像审人的地方，像当铺。
“坐。”
“我站着就行。”
“站着看不清。”铁面把一摞账推过来，“第一轮。从最近的一年开始。”
“一年有一万多笔。”
“那就翻到对不上为止。”
谢无欠拉开椅子。椅子腿比别的短一寸，坐下去矮半头，得仰着脸看人。他怀疑这也是量过的。
第一摞是报销。
铁面翻得很快。他不看总数，只看单张，一张一张过，翻过去还用铁尺压一下，压得四边齐整。
翻到第十一张，停住。
“灵茶。”
“术法科的。”
“一年一千二百包。”铁面把单子摆平，“术法科几个人。”
“三个。”
“三个人，一千二百包。”他抬起眼，“一天一人一包，还剩八十包。”
“剩的八十包——”
“剩的八十包，去哪了。”
谢无欠知道去哪了。曹宝的领用册上写着一千零八十，报销单上写着一千二百，中间那一百二十包，去年中秋在陈九公的直播间里被当作福袋抽出去了。
“我去问。”
“不用问。”铁面从底下抽出一本册子，“领用册，一千零八十。差一百二十。”
“……”
“差的一百二十包，走的是‘办公耗材——醒神类’。”他念，“茶是耗材。”
“是。”
铁面看了他一眼。
“姚少司说的。”谢无欠补充，“他说没有茶他写不出代码。他说茶不是喝的，是原料。”
铁面在表格上写。谢无欠伸长脖子看，写的是：耗材定性存疑。
“这一条，”铁面说，“待核。”
他想，账上什么栏都有，就是没有一栏叫“送人”。
第二摞是考勤。
文书科一年报加班三千个时辰。一年总共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有一个人报了两千一百个，同时请了六十天假，重叠四十七天。
“这个人。”铁面把册子转过来。
“周有德。”
“他在哪。”
“茶水间。”
周有德被叫来的时候端着自己的杯子。他站在门口，先把屋里看了一圈，才走进来。
“周有德。”
“在。”
“去年你报了两千一百个时辰加班。”
“报了。”
“同时请了六十天假。”
“请了。”
“重叠四十七天。”
周有德想了想。
“我那四十七天，”他说，“是在茶水间请的。”
屋里静了一息。
“请假可以在茶水间请？”铁面问。
“我在茶水间，人没走。”周有德说，“文书科的门我没出。有人来盖章，我盖。这算不算加班，我不管，册子自己记的。”
“册子怎么记的。”
“它认人。人在，就算在。”
铁面低下头写。
“这一条，”他说，“制度性。”
“制度性是什么意思。”谢无欠问。
“意思是不罚他。”铁面搁下笔，“罚制度。”
周有德端着杯子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铁面大人。”
“嗯。”
“那四十七天，我补回来。”
“怎么补。”
“明天起，我不在茶水间待了。”他顿了顿，“我去后院。”
第三摞是外勤科。
“其他收入，四万八千功德。”铁面念，“科目：香火杂项。”
“陈九公的。”
“叫他。”
陈九公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他这种人不分场合，进了审计室也像进直播间，先看了一圈有没有能挂灯的地方。
“铁面大人。”
“四万八千。”
“是。”
“哪来的。”
“打赏。”
“什么。”
“打赏。”陈九公比划，“我在人间有个讲台，讲怎么攒钱。有人听高兴了，给点。”
“给点是多少。”
“一年四万八。”
“香火？”
“不是香火。”他摇头，“香火是人烧给神的。这个是——人给讲的人的。”
“那为什么记在香火里。”
陈九公的笑僵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只有香火那一栏，不用写名字。”
铁面把笔放下。放得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收的这四万八，”他说，“是三百万人听你讲‘钱要一笔一笔记’，然后掏的。”
“……是。”
“那你自己记在哪一栏。”
陈九公没说话。
“改。”铁面说，“改到‘外勤宣讲所得’，补税，补三年。”
“三年？”
“你干了三年。”
“我这钱是干净的。”
“我知道干净。”铁面说，“干净的钱记错了栏，也是错。”
谢无欠在底下记。走到这里，笔停了。
他抬头。
铁面从脚边那只箱子里抽出一卷。
灰蓝封皮，角上有个编号，绳结已经发黑。
“第一轮，”铁面说，“到一半了。”
他把那一卷放在桌子正中，用铁尺压住。
“督财府复核科出的账，”他说，“出了事，谁复核。”
“复核科。”谢无欠说，“我，和我之前的七个人。”
“这一卷是三年前的。”铁面解开绳子，“律令司执法备案，第七十一号。”
谢无欠接过来。
卷子不厚，三张。第一张是律令司的令，第二张是督财府的账，第三张是结案。
他先看第二张。
临水巷，术士一名，盗财气若干，藏于西第三户。底下是复核科的印。印边有一栏“复核人”，空着，被人用墨涂了一道。
他把三张按时间摆开。
“这一张，改过。”
“怎么看出来的。”
“字。”谢无欠指着那个“西”，“最后一笔比别的字深。改字的人下笔重，描了两遍。”
铁面没接话。他把第一张推过来。
令上写着：即夜执行，不得有误。
第三张是结案，四行字，很短。
谢无欠念：
“奉命至临水巷，见财气有异，落雷一道。劈中一只鸡。事毕。”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一只鸡。”铁面说。
“一只鸡。”谢无欠说。
“三年前，”铁面把账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更小的字，“督财府出过一笔‘禽类损失补偿’，一只，三千二百功德。”
谢无欠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上午翻杂项的时候见过这一笔。当时他就想，什么鸡值三千二百功德。他一个月的俸是四千五。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一夜，”铁面说，“我核过。临水巷东第三户，住着一个卖糖的小贩。他收摊回家，担子一头挂着一只鸡。”
“雷落下来。”
“鸡死了。”
“他的腿，留在原地。”
谢无欠把三张纸对齐，放回封皮里，抽绳拉紧。他的手很稳。
“结案记录没写错。”他说。
“一个字都没写错。”铁面说，“它只是没写。”
申时，律令司来了两个人，站在审计室外头，没进来。
铁面把第三张纸推到桌子外沿，正对着门。
“裴照。”
裴照进来的时候，屋里暗了一下。
他站在桌前，没坐。铁面把纸推给他。他低头看，看得很慢。三行字，他看的时间比谢无欠长得多。
看完，他把纸放回去，边角对齐。
“账是你们出的。”
不是问句，也不是冲着谁说的。说完他就站着，把手垂在身侧。
“审计期间，暂停执雷，雷牌暂扣。”铁面说，“查清，还你。”
裴照抬手，把腰上的雷牌解下来。
铜牌落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很轻。
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牌推到桌子中间，挨着那三张纸。
然后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他没有看谢无欠一眼。
谢无欠把这一页抄完，才抬头。
人已经走了。门外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他把笔搁下，搁得很正。
“库房。”铁面翻到最后一摞，“守夜，虎一头。”
曹宝把黑虎带进来的时候，门框卡了一下。
两百斤，挤进去，坐下，尾巴没地方放，卷在门边。
“大黑。”
“嗯。”
“编制上有一行：库房守夜，虎一头。领供果折功德，一个月一百二。”
“一百二。”
“你守夜吗。”
“守。”
“几时到几时。”
“天黑到天亮。”
“你守什么。”
黑虎想了很久。
“我守着我的窝。”
“窝里有什么。”
“有我。”
“……”
“还有供果。”黑虎补充，“供果是我的。我守着，就没人拿。”
铁面把笔尖点在纸上。
“编制上有虎，虎在，夜没人守。”他说，“这个叫吃空饷。”
“铁面大人。”曹宝忍不住了，“库房三年没失窃。”
“因为它守？”
“因为它在。”
“在，和守，是两回事。”
“在一个院里。”曹宝说，“它趴的那块砖，正对着库房门。”
黑虎抬起头：“我咬过线。”
“什么线。”
“云柜的线。”曹宝说，“去年除夕，它咬断一根，救了云账。记了半日加班。”
“加班有签批吗。”
曹宝往怀里摸册子。萧升从门外探进半个头，往怀里摸章，摸到一半停住了。
铁面没有再问。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两个字。
谢无欠离得近，看得清。
属实。
“这一条，”铁面把纸转了半圈，让那两个字正对着门，“追缴三年。从下个月起，从供果里扣。”
“它没有俸。”
“它有供果。”
“……”
谢无欠低下头，把“属实”两个字抄进自己的本子。抄完，他合上本子，抬头。
审计室的门开着。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通着院子。
裴照站在门外。
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样站着，一只手垂在身侧，腰上空了一块。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他站在亮着的那半边，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一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