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穷神的秘密 穷不怕说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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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日，食堂还开着火。
本来说好开三天，初二就该熄。萧升又批了三天，理由是剩的菜不能扔。府里能轮休的都轮休了，只剩几个没地方去的。谢无欠在排班表上找到自己那一栏，备注写着“无安排”。
萧升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值班。
“无安排就是有空的意思？”
“无安排就是没有安排。”萧升说，“没有安排的人，最经得起安排。”
于是初三这天，东厢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手摊在桌上看了看，指头上那块布换过三回，曹宝给的那卷旧布还剩一半。
中午他去食堂。大师傅蹲在灶台底下翻东西，翻出一只小坛。坛口蒙着布，布上落了灰。
“找什么？”
“找这个。”他拍了拍坛子，“供果酿的。”
“供果还能酿酒？”
“每年供桌上撤下来的果子，放坏了可惜。”他把布揭开，一股甜味冲出来，甜味底下压着一股馊，“不能吃，能喝。”
“好喝吗。”
“不好喝。”大师傅说，“神仙喝了不醉，就是话多。”
谢无欠打了一份饭，刚坐下，门口有动静。
穷不怕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还是那身补丁，补丁上落了雪。他没往打菜窗口走，就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
大师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穷不怕往后退了半步。
“站着干什么。”大师傅说，“锅里有剩的。”
穷不怕没动。
“初三了。”大师傅说，“剩饭没人吃，倒了也是倒。”
穷不怕进来了。他走得很慢，走到窗口，把碗递过去。大师傅给他舀了两勺，第二勺比第一勺多。
谢无欠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穷不怕端着碗过来，在对面坐下，先闻，再吃。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翻纸翻的。”
“翻了几天。”
“三天。”
“破财的手不是这么破的。”穷不怕说，“你这是磨的。”
“有什么区别。”
“磨的，是往自己身上使劲。”他说，“破财那个，是往别处使劲。”
谢无欠没接。他把那坛酒提过来，倒了两碗。
“你喝。”
“你不喝？”
“我喝一口就得说话。”谢无欠说，“我不爱说话。”
穷不怕笑了一下，端起碗。
第一碗，他说这酒不错，比他想的甜。第二碗，他说这甜味像他小时候闻过的什么，闻着闻着就想起一座城。第三碗，他不说话了，看着院子里的雪。
然后他开口：“青州那年，也下过这么一场雪。”
谢无欠放下筷子。
“你说什么。”
“我说雪。”穷不怕说，“雪大。”
“你说青州。”
“我说了吗。”
“你说了。”
穷不怕低头看碗。碗底见了。
“……那是另一座城。”
“八百年前，青州城疫。”谢无欠说，“账上挂着一笔待核销，数额很大，签批那一栏是空的。”
穷不怕没抬头。
“这衙门里八百年只有一件差。”谢无欠说，“办完了，全府都不跟办事的人说话。这件差，是你办的。”
雪落在瓦上，不化。
穷不怕把碗放下，两只手在补丁上擦了两下。
“上头判了。”他说，“青州该破。”
“该破多少。”
“全破。”
“谁判的。”
“雷部判的。”他说，“判了就得有人去。”
“所以你去。”
“我干这个的。”穷不怕说，“那年冬天，我拿着单子从东门进。城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他停了一下。
“我一共走了一千四百多户。”
“一户一户走？”
“一户一户走。”他说，“我不会变戏法，也不会掐诀。我就是站在门口，把那一家的名字，从‘有’那一栏，挪到‘没有’那一栏。”
“站一下就算？”
“站一下就算。”穷不怕说，“单子上有名字的，我站。没有名字的，我从门口走过去。”
“那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门里的人在吃饭，门外的账已经换了一栏。第二天他们才知道。有的人家是第三天才知道。”
谢无欠听着，觉得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账都冷。
“我记得第七家。”穷不怕说，“第七家门口有条狗。我站了一会儿，狗看了我一眼，没叫。”
“狗为什么不叫。”
“狗知道我干什么的。”他说，“人不一定知道。”
“那家人呢。”
“在屋里吃饭。”穷不怕说，“我站在门外，闻见饭味。他家煮的是萝卜。”
“你记得这么细。”
“我记性好。”他说，“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能太好。可那晚上，记性不听话。”
他端起碗，碗是空的，他又放下了。
“第十五家门口贴了红纸。”他说，“浆糊还没干，边上亮着。风把红纸掀起一个角，我伸手给按回去了。”
“你按它干什么。”
“不知道。”穷不怕说，“按回去好看一点。”
谢无欠没说话。他想，这个动作不进账。
他停了一会儿。
“走到最后几户，有个孩子从门里出来。他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走路的。”
“他信了？”
“他给了半个饼。”穷不怕说，“他说他娘烙的，让我路上吃。”
“你吃了吗。”
“没吃。”他说，“我揣着。揣到天亮，饼就硬了。”
“后来呢。”
“后来我揣了很多年。”穷不怕说，“有一年实在饿，吃了。”
“什么味。”
“没味。”他说，“硬。”
谢无欠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搁在桌上，指甲很短，指节上有陈年的裂口。
“走完最后一户，天就亮了。”穷不怕说，“我在城门口坐下。城门关着，我出不去，就坐在门洞里。”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城里有人在哭。”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家一起哭，声音不大，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谢无欠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穷不怕说，“还有人哭，说明还有人在。”
“你这想法挺省事。”
“不省事。”穷不怕说，“省事我就不会记八百年。”
谢无欠把碗推到一边。
“那笔透支。”他说，“账上没有签批。”
“有。”
“谁签的。”
“赵公明。”
谢无欠抬起头。
“他签的时候，手在抖。”穷不怕说，“我站在他对面，看见那张纸在他手里抖，抖得纸边响。”
“他为什么要签。”
“因为不签——那一千四百户，一户都留不下。”穷不怕说，“他签了，能留下一半。”
“留下一半是多少。”
“七百多户。”
“剩下的呢。”
“剩下的还是得破。”穷不怕说，“破完了，账才平。他垫的那一笔，也才有东西可抵。”
“所以你去破的，是他签的那笔账。”
“是他签的那笔账。”穷不怕说，“也是我的差事。”
“他骂你了吗。”
“没有。”穷不怕说，“他把单子递给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笔我认。”穷不怕顿了一下，“然后他问我，能不能慢一点走。”
“你怎么说。”
“我说，单子上写了日子。”
院子里的雪停了。灶上的水响了一声。
“所以这八百年，你就在门口蹲着。”
“蹲着也是来。”穷不怕说，“各科室的门都关，我就换一个门口蹲。”
“曹宝见你就关门。”
“他关得慢。”穷不怕说，“他关之前，会先看我一眼。”
“陈九公给你馒头，不让你进门。”
“他馒头给得实在。”
“文书科上闩。”
“周有德上闩之前，会咳嗽一声。”穷不怕说，“那是告诉我，他要上闩了。”
谢无欠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人间有的是门。”
穷不怕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碗放下，摆正。
“因为这儿有人还肯给我开门。”
谢无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上回说，是因为这儿最难吃，没人跟你抢。”
“那个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穷不怕说，“难吃是真的。开门也是真的。”
穷不怕没再说话。
他靠着墙，眼睛慢慢合上，筷子还捏在手里，筷子上沾着一粒米。
过了片刻，他打起鼾来。鼾声很轻，跟他那身补丁一样，一点也不响。
谢无欠伸手去收碗。
穷不怕怀里露出一个纸角。
纸是黄的，边毛了，折过三折，折痕处快要断了。谢无欠抽了一下，抽出半张。
是一份差事凭证。字是印的，印是暗红的，格式很旧，旧得连抬头都跟现在不一样。
事由那一行写着：青州城疫，财气破散。
期限、范围、额度，都填了，字很小，密密的。
最底下一栏是经手人。
那一栏被墨涂掉了。
涂得很厚，涂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潦草，像是涂的人手不稳。
谢无欠把纸凑到灯下。
墨底下透出一点笔画的边，细得像一根线，看不出是什么字。
穷不怕在梦里咂了下嘴，翻了个身。
谢无欠把纸折回去，塞进他怀里，塞到最里面那层补丁底下。
“有签批吗。”他问。
穷不怕睡着了，没答。
灶上的火还没熄。锅里的水响了一阵，又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穷神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