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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到第一天 谢无欠死后 ...

  •   谢无欠死的那天,银行卡里还剩四百三十七块六。

      他后来反复回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穷得没有余地。比如那张报表,改到第七版,甲方说要“回到第一版的感觉”。他盯着屏幕,脑子里算的是这个月房租还差三百。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站在一条云铺成的队伍里。

      队伍很长,长得看不见头。前面的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寿衣的,有穿工装的,有个大哥光着脚,脚边放着一双拖鞋,像是刚从澡堂出来。队伍尽头支着一张长桌,桌上立了块木牌,金漆写了六个字——

      天曹选吏·补录登记处。

      金漆掉了大半,“补”字只剩下一个点。

      谢无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云的纹路。

      他花了大概三分钟接受自己死了这件事。又花了大概三十秒接受自己第一反应是“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结”这件事。人穷久了,连死都死得不踏实。

      轮到他时,桌后那个老吏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在给谁磕头。他敲了敲桌子,老吏猛地睁眼,抓过一本册子哗啦啦翻。

      “谢无欠,阳寿二十三……死因——”他顿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意外。括号,加班。”

      “……括号也要念吗?”

      “要念。”老吏很认真,“这是格式。”

      他拿笔蘸了墨,又问:“生前做什么的?”

      “出纳。”

      笔尖停在半空。

      老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眼神谢无欠很熟,是面试官看见“有三年经验”时的眼神。

      “会算账?”

      “会。”

      “会看报表?”

      “会。”

      “会……”老吏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会做假账吗?”

      谢无欠犹豫了一秒。

      “会。”他说,“但不做。”

      老吏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章,“啪”地盖在册子上,又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天曹选吏录用通知书。神霄玉府督财府,财气复核科,从九品录事。三日内报到,逾期视为放弃。”

      谢无欠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考了三年公务员,三次进面,三次被刷。第一次是笔试差零点五分,第二次是面试时太紧张,把“为人民服务”说成了“为人民币服务”,第三次是体检。

      死了倒上岸了。

      “……我能问一句吗?”他举起那张纸,“这算编制吗?”

      老吏摆摆手,已经重新趴下去了:“试用期一年。去吧去吧,下一个。”

      南天门比他想的大。

      大得不像门,像一座机场。云梯从门里一直铺到天边,站台上挤满了人,广播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念:“前往神霄玉府方向的乘客请注意,本次云梯限载三百人,请勿携带超过三丈的法器……”

      谢无欠被人流推着走,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像攥着一张火车票。

      他走错了路。

      也不能全怪他——天庭的路牌是竖着写的,而且不标方向,只标“某某司”“某某府”,字还是篆书。他认了半天,认出一个“雷”字,心想雷部应该就在雷部,进去问问路总没错。

      那是个很大的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狮子嘴里各叼着一颗雷珠,噼里啪啦地冒火星。院墙里头雷声一阵接一阵,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拍桌子。

      他刚迈进去,就听见一声暴喝:

      “站住!”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雷鞭,腰上挂着一块黑漆漆的雷牌。个子很高,肩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刚擦过的石板。

      “哪个科的?逃雷?”

      “我不是——”

      “逃雷还敢往律令司跑。”这人把雷鞭往上一抬,看都没看,随手一劈。

      谢无欠魂都吓飞了。他一个刚死的出纳,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抱着头就往地上一蹲。头顶“轰”的一声,一道白光擦着他耳侧劈过去,正劈在门柱上,门柱焦了黑黑一块,冒起一缕青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看了看门柱,又看了看手里的雷鞭,面不改色。

      “手滑。”

      谢无欠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你差点把我劈散架!”

      “你没散。”

      “那是因为我躲得快!”

      “嗯。”那人点点头,像在认可一个事实,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摞文书,“督财府怎么走?”

      “……你问我?”

      “你工牌上写着。”

      谢无欠低头,发现自己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桃木牌,用红绳挂着,正面朝里。他翻过来,上面刻着:督财府·财气复核科·谢无欠。

      字刻得有点歪,像刻的人当时手抖。

      “督财府在西边。”那人已经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第三个门,门口有两只貔貅,缺牙的那只朝西。”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裴照。”他扬了扬手里那摞文书,“律令司的账,也该你们签收了。”

      督财府比他想的小。

      小得不像个府,像个胡同里的街道办事处。院墙是旧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匾额上“督财府”三个字倒是气派,就是“财”字少了一撇,看着像个“才”字。

      门口蹲着两只貔貅。左边那只缺了半颗牙,右边那只嘴里含着一枚铜钱,铜钱上落了一层灰。

      门上贴着一张黄纸,字迹潦草:本府经费紧张,廊灯隔一盏开一盏,请勿私自换灯泡。

      谢无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在人间上班的时候,公司也这么抠。他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亲切感——看来三界之内,财务都不好过。

      裴照把那摞文书往文书科的窗口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别站在门柱旁边。”

      “那是我站的地方吗?”

      裴照没回答,人已经出了院子。

      正堂上坐着一个人。黑面,浓须,一身金甲,看着极威风——如果忽略他面前那把占了半张桌子的巨大算盘,和手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赵公明。

      谢无欠在人间见过他的像,贴在商铺门口,手里捧元宝,笑得很和气。眼前这位不笑,眉头拧着,像刚看完一份很难看的报表。

      他抬眼看过来。

      “会算账?”

      “会。”

      “会做假账吗?”

      “不做。”

      赵公明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然后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搁。

      “留下。”

      就两个字。

      谢无欠愣在原地:“……不问点别的?”

      “问什么?”赵公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眉,“问你为什么死?这年头死的理由都差不多。问你有没有后台?有后台的不会来督财府。”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通知。

      谢无欠没走。他站在那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赵公明手边那摞账。

      刚才那一眼,他就看见了。

      “元帅。”他忽然开口,“第三本,倒数第四页,第七行,借方多记了三十七缕。”

      赵公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三十七缕。”谢无欠说,“前面的数都对得上,就那一行,多了三十七。它排错队了。”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滋滋”的电流声。

      赵公明翻开第三本,翻到倒数第四页,手指在第七行上停住。

      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知道。”谢无欠想了想,“它就是……不对。”

      赵公明把账本合上,重新打量他。那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件终于找着的东西。

      “试用期一年,月俸四千五功德,禄米三斗,香火补贴看当月。卯时点卯,迟到扣功德。宿舍丙区七号。”

      谢无欠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功德能换钱吗?”

      “不能。”

      “那能换什么?”

      “换宿舍升级,换灵茶,换年假,换食堂加菜。”赵公明放下茶杯,“够用了。神仙不花钱。”

      谢无欠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不还是四千五吗。”

      赵公明看了他一眼,居然点了点头:“对。四千五。”

      那语气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认同,好像他也为这件事难受过很多年。

      领东西的地方在文书科。

      管发东西的是个老头,姓周,叫周有德,据说在督财府干了八百年。谢无欠进门的时候,他正把脚翘在桌上,捧着一个硕大的搪瓷缸子吹茶叶沫。

      “新来的?”他眼皮都没抬。

      “嗯。”

      “工牌、钥匙、章程。”他一样一样往桌上摆,“工牌别丢,丢了补办要盖十一个章。钥匙只有一把,丢了睡走廊。章程——”他把一本砖头那么厚的书推过来,“三天内看完,要考试。”

      谢无欠把书抱起来,掂了掂。

      “这有多少页?”

      “一千二百页。”

      “……考什么?”

      “考你会不会填表。”周有德终于抬了抬眼皮,“小子,我劝你一句。这地方,会干活的不如会填表的,会填表的不如会开会的。你猜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你是干活的那个。”他重新把眼睛闭上,“去吧,第三排第七格。”

      谢无欠抱着章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

      “……别碰第三排第七格的柜子。”

      他回头想问,老头已经打起了呼噜,搪瓷缸子歪在一边,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宿舍在丙区七号。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窗外是雷池。每隔一炷香,“轰”的一声,窗户抖三抖,桌上的搪瓷杯跟着跳一下。

      隔壁住着个刚入职的小雷公,据说是雷部哪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每天凌晨练劈雷。当天晚上,谢无欠的晾衣绳就被劈断了。

      他站在窗口,看着断成两截的绳子,沉默了很久。

      在人间他也这么过来的。楼上装修,楼下广场舞,物业永远在开会。他以为死了能清静点。

      他去找物业,物业的人很客气地告诉他:物业归雷部管。

      他想了想,决定算了。

      财气复核科在二进院东厢。

      屋里三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是他的。桌上摆着一本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谢无欠坐下来,把章程放在一边,伸手去翻那本账。

      账自己翻了一页。

      他愣了一下,又翻回去。

      账又自己翻了过来。

      “……行。”他小声说,“你也挺有主意的。”

      账页哗啦啦地响,越翻越快,最后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谢无欠。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纸面,就烫了一下——不是火烫,是那种冬天摸了暖气片的烫,热得人心里一缩。

      他低头去看。

      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余额:零。

      谢无欠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卡里那四百三十七块六,想起改到第七版的报表,想起三年没考上的编制。

      “……还挺诚实的。”他说。

      窗外又是一声雷。窗户抖了三抖,章程从桌角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翻开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第三章关于严禁私自查阅历史核销科目的规定。

      谢无欠没看见。

      他正低头找自己的工牌——刚才那一下,红绳断了,桃木牌掉在地上,被门槛外伸进来的一只毛茸茸的黑爪子,一把捞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报到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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