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春节红包 人间春节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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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早上，财气调度科的大屏红了一半。
红的是流量，不是警报。周有德端着茶从门口过，抬头看了一眼。
“今年早了。人间二十九就开始抢了。”
“抢什么？”
“抢红包。”他吹了吹茶叶沫。
谢无欠进复核科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三摞底单，最上面压着一张调度科的便条，四个字：小额，高频。
他翻了一张。
一分。
再翻一张，一分。翻到第三摞才见着一个两分的，像在一堆沙子里摸到一颗稍微大点的沙。
“一分钱也要走一遍账？”
“要走。”周有德说，“一分也是财气。财气不分大小，只分有没有主。”
“这一分有主吗？”
“有。发的人有，抢的人有。”他喝了口茶，“难的是中间那一下。”
那一下叫过手。一个红包从这人的手里到那人的手里，中间要在督财府的账上停一瞬。停一瞬，记一笔。平时一分钟几万笔，勉强过得去。
除夕那天，一分钟三百万笔。
上午巳时，赵公明把全府叫到院子里。他站在台阶上，一手算盘，一手凉茶。
他先说了句“财者，民之命也”。
然后停住。
“今年不讲了。”
底下没人敢动。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云账不许崩。账不许错。人——”他顿了一下，“人不许倒。”
“散会。”
萧升在底下小声说：“元帅，还有值班表。”
“你排。”
“排了。食堂也排了。”
“食堂排什么？”
“连开三天火。”萧升说，“通宵得有口热的。”
赵公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排得好。”
这是谢无欠入职以来，头一回听见他夸人。
食堂的大师傅从那天起就没回过家，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永远一层油。半夜谢无欠去打粥，他闭着眼，把勺子转了半圈。
“粥要糊了。”
“糊不了。”他说，“我这口锅，八百年没糊过。”
他端着粥回东厢。院子里全是人，调度科的人在跑，文书科的人在盖章，术法科的人抱着云柜的零件从走廊那头过来。
除夕酉时，云账崩了。
崩的时候没有声音。大屏先卡住，然后所有数字一起变成零，接着跳出一行所有人都认得的小字。
“天道循环异常，请稍后再试。”
术法科的门被撞开，姚少司冲出来，头发一半竖着，一半塌着。
“机房！”
机房在术法科后院，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里立着一只两人高的云柜。柜门上密密麻麻插着铜线，像一只被扎满了针的柜子。
柜子后面在冒火花。
“哪根？”谢无欠问。
“不知道。”姚少司的声音在抖，“它在跳。它一直在跳。”
火花从一根线的接头上蹦出来，一下，两下，蹦到柜门上，弹回去，再蹦出来。屋里有焦味。
“拉闸呢？”
“拉了。拉了它还在跳。”
“为什么？”
“因为——”姚少司咽了口口水，“因为它不是电。”
没人敢进去。谢无欠也不敢。他怕雷，这是入职头一天留下的毛病，到现在也没治好。
这时候一团黑影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两百斤，四条腿，一身黑毛。
“大黑！”
黑虎冲到柜子后面，抬起脑袋，对准那根跳火花的线，一口咬下去。
“咔。”
火花灭了。机房的灯跟着灭了两息，再亮起来时，大屏上的零一个一个变回了数字。
黑虎从柜子后面退出来，走得很慢，像一位刚办完大事的老臣。
它的胡子焦了一半。左边那半还卷着，右边那半卷成一粒一粒的小球，尖上还挂着一缕烟。
它坐下来，舔了舔前爪。
“不疼。”它说。
“你胡子焦了。”
“不疼。”
“冒烟呢。”
黑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胡子，打了个喷嚏。喷嚏里带出一小团烟。
“……那是冷。”它说。
姚少司蹲下去看它，眼圈红了。
“大黑，我——”
“记我账上。”黑虎说，“这算加班。”
“你还有账？”
“我有。”它挺了挺胸，“就是一直是负的。”
曹宝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册子。
“记了。加班半日。”
“半日？”
“半日。”曹宝翻了一页。
云账撑住了，但崩的那半个时辰里，有三万笔红包走了空账。
空账要补。补不了，只能手工核。
他把桌面清开：算盘推左，底单搬右，中间留一掌宽放笔。
三万笔按“户”分成七十二摞，一摞先算总数，再算笔数，对上了就过；对不上，从头翻。
第一摞对上了。第二摞差三笔。
他翻了三遍。第三遍翻到一半，中指侧面破了。
天庭的账纸不是人间的纸，纸里掺着雷纹，边像刀，翻得快了指头就开。他入职以来没翻过这么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缠了两圈，接着翻。
布很快红了。
曹宝过来送纸，看见了，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小卷布，放在他桌上。
“这个厚。”
“谢了。”
“记你账上。”
“……记吧。”
天快亮的时候，院里下起雪来。
天庭的雪落得很轻，落在瓦上不化，落进雷池里“滋”一声就没了。谢无欠核到第四十一摞，眼皮开始打架。他把笔搁下，想闭一闭眼。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他趴在账上。脸底下压着一张底单，纸上印着一个反的“财”字——半边脸的字都印上去了，眉毛印得最清楚。
嘴角有墨。
门口有东西。
一摞文书，放在门槛里侧，压着半块青砖。一共七份，页角对齐得像拿尺子量过，最上面那份盖着律令司的印，红得很正。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院门口过来，到门槛外停住，那一小块雪被踩化了，然后原路回去。
谢无欠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站门口干什么。”他说，“门又没锁。”
没人应。雪还在下，雷池那边“滋”了一声。
文书是律令司的春节执法备案：初一到初五，凡劈人须有督财府的复核签章。
最上面那份是干的。
他把七份摞好，放在算盘旁边，去洗了把脸。
上午，萧升抱着一只大筐进了东厢。
“春节慰问品。”他把筐放下，“一人一包，灵茶。”
筐里是一包一包的小纸袋，青底金字，扎着红绳。
谢无欠拿了一包。纸袋上印着“督财府·新春快乐”。
字是倒的。
他把纸袋转过来，倒着看，再转回去。他眯起眼从底下往上瞄，那六个字才勉强站直。
“萧副使。”
“嗯？”
“这字印倒了。”
萧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很有内容的笑。
“这个……是彩头。”
“什么彩头。”
“‘倒’就是‘到’。”他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
“这是‘快乐’。”谢无欠把袋子举起来，“快乐倒了，是什么。”
萧升张了张嘴。
“是……乐快。”
“乐快是什么。”
“是……”萧升往怀里摸，摸到一半停住，因为没带章。
曹宝从门口探头：“这一批三千包。”
“三千包都倒了？”
“都倒了。”曹宝说，“印刷铺说版子装反了。退要运费。”
“退吗？”
“不退。”曹宝说，“内部消化。”
萧升缓过来了：“内部消化，也是一种福气。”
“福气。”谢无欠把那包茶立在桌上。
倒着的“新春快乐”立在桌面上，像一行谁也不认得的字。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行字跟这三天的工作状态很配。
陈九公拿了两包，说要拿到直播间当奖品。周有德拿了一包，塞进袖子，说回去煮。姚少司拿了三包。
“你要三包？”
“我要三包。”姚少司说，“倒着的字，我看得懂。”
初一夜里，赵公明在院子里发红包。
谁过来他给一个，给完不看人，直接给下一个。红包很薄，薄得像里面只有一张纸。
“元帅，新年好。”
“嗯。”
“元帅，这个——”
“拿着。”
轮到谢无欠，赵公明看了他一眼。
“手怎么了。”
“翻纸翻的。”
“翻了几天。”
“三天。”
赵公明“嗯”了一声，把红包递过来。谢无欠接了，很轻，轻得像空的。
“元帅，这里面是——”
“回去拆。”
曹宝第一个拆。他拆得很快，拆完不出声，把那张纸对着灯看。
“多少？”萧升问。
“调休券。”
“几天？”
曹宝把纸翻过来。
“上面没写几天。”
“那写什么。”
“有效期。”曹宝念，“另行通知。”
院子里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另行通知是哪一天？”
“另行通知就是另行通知。”
“那我这三天加班抵不抵？”
“抵什么。”曹宝说，“你先把灵茶的钱结了。”
陈九公把自己那张举起来对着灯：“这玩意儿能抽奖吗。”
“不能。”周有德说，“抽出去，人家会来兑。”
周有德那张的编号是零零一。
“您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领的。”周有德把券一折，“不是第一个想到的。零零一说明至少印了一千张。一千个人调休，谁来干活。”
谢无欠低头看自己那张。
纸是红的，字是黑的。正面印着“调休券”，背面一行小字：本券最终解释权归督财府所有。
他把券翻过来，又翻过去。券面上没有天数，没有起止日期，没有签发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印，印得有点歪，是萧升的。
“元帅。”他抬头。
赵公明已经走了。一手算盘，一手凉茶，金甲在雪光里闪了一下，人进了二门。
谢无欠把那张券夹进账本，夹在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
“这个数，”他说，“对不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春节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