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爷的账本对不上》梅雪笺

17、直播带货 主播卖“财

　　三百张工单在同一天上午涌进来，写的是同一件事：退钱。

　　老常把最后一摞拍在谢无欠桌上，摞得歪了，他用巴掌拍正。

　　“这个你接。”他说，“我念不下去了。”

　　“为什么？”

　　“念到第十一张，我自己都想退。”老常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你去看看，那小子把财神爷三个字卖成什么样了。”

　　谢无欠随手抽了三张。

　　第一张写：买回去供了三个月，工资没涨，猫倒是胖了。

　　第二张写：算盘掉色，把我家白墙染了一块，擦不掉。

　　第三张写：我闺女问我，财神爷是不是也用塑料的。

　　被投诉人只有一个：金万贯，人间某平台主播，账号“金哥爱发财”，粉丝三十万。

　　卖的东西叫“财神同款鎏金算盘摆件”，三百一个。商品页第一行写着：财神爷就用这个款。

　　谢无欠看到这一行，停了两秒。财神爷用的是如意算盘，珠子还经常卡住。

　　他把那个人的直播回放翻出来看了一段。

　　金万贯不说“买了就发财”。他说的是：“我自己供了三个月，今年接了三个大单。”

　　一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承诺，每个字都在暗示。

　　谢无欠把这一句抄下来，在旁边批了四个字：不好定性。

　　又批了四个字：账好定性。

　　他调出云账，把那个账号的流水拉出来。

　　数字一出来就排队，排得整整齐齐，像早就等着他看。

　　三万单。退货率四成。成本三块。售价三百。

　　他在纸上写：三万乘三百，九百万。

　　又写：三万乘三，九万。

　　两个数之间画一道线，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往下翻，翻到“投流费用”那一栏：一百二十万。收款方叫“金哥文化”，法人姓金。

　　谢无欠把那一行抄下来。他在人间做了三年出纳，这种账见过不下二十次：左手付给右手，钱在自己兜里转一圈，账面上就成了成本。

　　再往下是收货地址。同一个地址，收了四千件。收件人姓金。

　　四千件摆在一个屋里，那屋子得有多大。

　　他拨了一遍算盘，算真实的数：三万单减两万刷单，减四成退货，剩六千。六千乘三百，一百八十万。成本一万八。

　　账面上写的是“本年亏损三十万”。

　　一个亏损的店，老板换了车。

　　下午陈九公从人间回来，给他带了一个那玩意儿。

　　纸箱拆开，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算盘，镀了一层金，金上印着四个歪字：“财神同款”。谢无欠用指甲刮了一下算盘角，金色掉了，底下是白的。

　　箱子里还有一张说明书，最后一句是“供于财位，心诚则灵”。

　　谢无欠把那句话读了两遍，折好，夹进卷宗。

　　“这算不算虚假宣传？”陈九公问。

　　“算。”

　　“那我去发一条，提醒大家别买。”

　　“你不能发。”

　　“为什么？”

　　“你三百万粉。”谢无欠说，“你一发，人家就知道你盯着他。他现在还是‘被投诉人’，一发就成了‘被针对’。”

　　陈九公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又拉下来。

　　“我跟他不是一路的。”他说。

　　“你也卖财神同款？”

　　“我卖的是课。”他急了，“九块九一节，讲记账。”

　　“九块九。”

　　“讲三十分钟。”他说，“比他良心。”

　　“你三百万粉，他三十万。”谢无欠说，“人家一看，都是卖财神的，你就完了。”

　　“对啊。”陈九公说，“我就是怕这个。”

　　“你不是卖财神的。”

　　“对啊。”

　　“你是财神。”

　　陈九公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把口罩拉上去，又拉下来，来回两趟。

　　“那更完了。”他说。

　　他坐了一会儿，说这个月又掉了八千粉，就因为他上回说了句“别信那些卖财神周边的”。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券，按在谢无欠手里。

　　券是硬纸的，印着金边：“财神小九直播间，满三百减二十，限人间使用。”有效期到腊月廿九。

　　“我是天吏。”谢无欠说，“我花不了人间的钱。”

　　“你下去出差的时候用。”

　　“我出差有公费。”

　　“公费能买我的课吗？”

　　“……不能。”

　　“那就是了。”陈九公把他的手按紧了一点，“两张。一张你用，一张你送人。”

　　“送谁？”

　　“孙大娘。”他说，“她那个摊子，该记账了。”

　　谢无欠把券夹进账本。那一页正好是“待摊费用”。

　　他想了想，觉得夹得挺合适。

　　工单要移送城隍的失信簿，缺三样东西里的两样：账证他有，笔录得本人签字，回执得城隍出。

　　城隍司在云梯倒数第二站，办事大厅挂着一块牌子：“失信业务，取号办理。”

　　谢无欠取了号，前面还排着十七个。前头一位大娘在投诉对门邻居天天在家烧纸，烟从她家窗户往里灌；后头一位老头在问，孙子把他拉黑了算不算失信。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判官翻了翻材料。

　　“账证齐。笔录呢？”

　　“人还没到。”

　　“人到了再来。”

　　“能不能先挂号？”

　　“挂号要人。”判官说，“今年失信簿录了八千条，纸都不够用了。你要挂，先领一张空白的回去自己填。”

　　城隍的规矩是：涉及失信的案子，当事人必须到场核实，问完送回去，中间不许吃这边的任何东西。

　　所以中午门房来报，说城隍送来一个人，在门口等着。

　　谢无欠抱着账本从城隍司那头回来，远远看见府门口围了一圈。

　　围的其实不算一圈人：两个来送文书的差役，一个等盖章的土地，门房老吏，还有黑虎。黑虎蹲在台阶上，蹲得很端正，像在看戏。

　　台阶底下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亮，穿一件印满金元宝的卫衣，把一个手机架在纸箱上，对着镜头哭。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财神爷的衙门门口……求了一下午，财神爷不管我……我卖了三年货，一分钱没坑过人……”

　　谢无欠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镜头转了一下。

　　弹幕炸了。

　　谢无欠不知道什么叫弹幕。他只看见那男人手里那块板上，有字一行一行往上跑，跑得比云账报错还快。

　　跑过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财神本神”、“这工牌是木头做的”、“他抱的是账本吧”、“完了完了财神来收账了”。

　　“让一让。”他说，“你挡着门了。”

　　那人往旁边挪了半尺。

　　谢无欠进了门，门房老吏跟上来：“谢录事，这个怎么办？”

　　“让他等着。回执下来就送他走。”

　　“他问能不能进去上炷香。”

　　“这儿没有香炉。”谢无欠说，“有也不是给他用的。”

　　这句话也被收进去了。

　　笔录是在门房里做的。金万贯一进门就换了一副脸。

　　“哥。”他说，“哥，咱们能不能商量。”

　　“不能。”

　　“我不是来退钱的。”他压着嗓子，“我是来求个加持。”

　　“什么？”

　　“财气加持。”他说，“我听人说你们这儿能给。给我直播间加持一下，人气一旺，我就把退款都挣回来。”

　　谢无欠看了他一会儿。

　　“你欠的钱，打算用下一个谎还。”

　　“这不叫谎。”金万贯说，“这叫周转。”

　　谢无欠没接话，把做笔录的纸推过去。

　　“我可以补税。”

　　“补税去人间补。这儿不收税，这儿收凭据。”

　　“什么凭据？”

　　“你卖了三万单，退了四成，刷了两万。”谢无欠把笔录翻开，“这三个数，你认哪个？”

　　金万贯张了张嘴。

　　“我认……我认第一个。”

　　“三万单是吧。”谢无欠把笔递过去，“签这儿。”

　　金万贯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

　　“签了会怎么样？”

　　“录入城隍的失信簿，期三年。三年里不能用‘财神’两个字做生意。”

　　“那我卖什么？”

　　“卖你原来卖的东西。”谢无欠说，“三块的成本，卖三十，也能活。”

　　“三十？”

　　“三十已经不便宜了。”谢无欠说，“你那个算盘，塑料的，掉色，成本三块。卖三十，人家还当自己捡了便宜。”

　　“我卖的是‘同款’。”金万贯还想挣一下，“我又没说他是财神。”

　　“你说了。”

　　“我哪句说了？”

　　“‘财神爷就用这个款’。”谢无欠说，“这八个字，你卖了三百块。这八个字本身的成本是零。”

　　“那我把这句删了。”

　　“删不了。”谢无欠说，“三万单已经出去了。”

　　金万贯的手抖了一下，签了。

　　签完他抬头：“哥，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们这儿，真的有财神吗？”

　　谢无欠看了看门外。台阶上蹲着一只两百斤的黑虎，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

　　“有。”他说，“他不管发财，他管记账。”

　　回执傍晚到的，一张黄纸，上面一行字：“已录。期三年。”底下落款一个字：周。

　　谢无欠在工单上写处理意见：横财入追缴科目；六千单全额退款，退货包邮；已抄送某平台，建议下架相关商品；当事人笔录、城隍回执附后。

　　写到“全额退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四个字描粗了一点。

　　然后系统弹出一条红字。

　　“舆情提醒：涉及本府的内容，单条观看人数破千万。”

　　他点开。

　　是那个直播间，还没关。标题换了，换成八个字：

　　“我见到了真的财神。”

　　谢无欠看了很久，把红字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他低头看了看工单上那行“处理结果”，觉得明天早上的会，大概不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