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阴财汇率 酆都来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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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的来函是黄裱纸的，折三折，封口压了一小块糨糊。
谢无欠把它摊在桌上。纸太脆，摊到第二折，边角掉下一片。他把那一片捡起来，搁在砚台边上，打算一会儿粘回去。
函件不长，客气得过了头。
“贵府台鉴：近来人间焚化之数，年年见涨，面额亦大。阴间钱多物少，百物腾贵，鬼卒多有不肯当差者……”
他读到这儿，抬头想了想一个鬼卒罢工的样子，想不出来。
后面还有三行，大意是请贵府重订汇率。落款是“酆都财计司”，盖一枚圆印，印泥是黑的。
阴财这一摊，他头一回碰。
最后一句单独一行：
“望贵府体察。”
谢无欠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这是公函，第二遍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肯走。
送信的还在门外。
他出去看。一个瘦高的人，灰布短褂，站得笔直，手里拎一个纸包。见他出来，先拱手，再鞠躬，鞠得太低，帽子掉了。
他捡帽子，再拱手。
“上差。”
“我不是上差。”谢无欠说，“我是录事。”
“上差客气。”
“……你贵姓？”
“小的姓崔，引魂司走差，从九品。”
“我也是从九品。”
崔差使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平级。”
说完他立刻把腰弯回去：“平级也是上差。”
谢无欠让他进门房坐。崔差使不坐，说站着回话是规矩。谢无欠说这儿没这个规矩，他才在凳子边沿坐了三分之一。
他把纸包放在膝上，打开，里头是一把纸扎的算盘。
“你带算盘做什么？”
“记账。”他拨了一下。珠子瘪了。
他用手指把珠子捏圆，接着拨。
谢无欠看了三息，把视线挪开。
“函上说要重订汇率。”他说，“你们那边，现在物价多少？”
崔差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到折角那页。
“上差要听哪一项？小的这儿有月报。”
“……月报？”
“小的自己记的。”他说，“一屉素包子，三万二；一碗面，四万五；理一回发，八千；纸糊的房，一间三十万，带院子的五十万。”
“带院子的比不带贵二十万？”
“带院子的有门脸。”崔差使说，“不带院子的只有门。”
“有厕所吗？”
“带厕所另加十五万。”
他把这几项记下来，笔尖在“三万二”上顿了顿。
“上个月多少？”
“上月三万二，这月三万八。”
“你自己跟自己打架。”
“小的说的是包子跟面。”他一点不慌，“包子涨了两成，面涨了一成。小的分着记。”
谢无欠抬眼看他。
“你会做环比？”
“小的不会做环比。”崔差使说，“小的只会记。记完了自己看，看完心里有数，有数了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说了也没人听。”他说得很平静，“阴间现在没鬼干活了。干一个月，四十万，不够买一屉包子。”
“那你们怎么办？”
“熬着。”崔差使说，“反正都是鬼，熬得起。”
谢无欠低头把这句也记上了。他记账有个毛病：听见数就想记，听见人话也想记。
“汇率呢？”他问，“你们财计司要的是一贯冥币折多少财气。”
“这个得问贵府。”崔差使从纸包底下摸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来，“财计司让小的顺便问一句。”
“我查一下。”
“上差慢慢查。”崔差使说，“小的不急。”
他顿了顿。
“小的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会儿。”
库房的门槛很高，据曹宝说是为了防潮。
谢无欠跨过去，先看见门口挂的一本领用簿，再看见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的人。
“曹库管。”
“嗯。”
“阴财汇率表，在哪一格？”
“十二格。”曹宝没抬头，“看可以。登记。”
谢无欠提笔登记：日期、事由、领用人、预计归还时间。
“看一张纸也要归还时间？”
“纸是库房的资产。”曹宝说，“你看完还回来，纸还是库房的。你不还，就是流失。”
他用那支秃笔在簿子上画了个勾。
十二格拉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一个干了的供果核，一层灰。
曹宝的脸沉下来。
“谁在这儿吃东西？”
“……你问我？”
他把供果核捏起来，闻了闻，扔进纸篓。
那张纸摊在柜台上：手写的，边角有一片油渍，涂改得乱七八糟。同一栏数字写了改、改了划、划了又重写，最上头还压着半个指印。
谢无欠看了三息，数字开始排队。
他把它们排成三列：最早是五厘，划掉了；中间是二厘，也划掉了；最后留下的是零点三厘。
留下的永远是最小的那个数。改了三回，回回往小里改，回回还嫌大。
“这是谁定的？”
“三百年前定的。”曹宝说，“定完就没人动过。”
“为什么不调？”
“调汇率要三个衙门会签。”曹宝说，“会签要开会。开会要排期。”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不是审计吗？”
“所以明年三月之前，谁也不敢调。”曹宝把柜子锁上，“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流程说的。”
谢无欠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只老虎。
画得很用力，四条腿一样粗，爪子是五个叉，尾巴翘得像根钩子。旁边一行小字，歪歪扭扭：
“别告诉曹宝。”
笔迹丑得很有特点：“曹”字上头那一横写成了一个点，“宝”字少了一点。
全府只有一个人把字写成这样。
谢无欠抬起头。曹宝正在门口锁柜子。
“曹库管。”
“嗯。”
“库房里有老虎吗？”
曹宝的手停在锁上。
黑虎趴在谢无欠的椅子上，压得椅子咯吱响。
它面前摊着一个供果，啃得只剩核，核上留着两排牙印。
“大黑。”
“嗯。”它头也不抬。
“这个是你画的？”
它看了看那张纸，嚼了两下。
“像吧。”
“像猫。”
“猫里最凶的。”它说，又补一句，“我练了三天。”
“你为什么写‘别告诉曹宝’？”
“因为我进库房不能让他知道。”
“你进库房干什么？”
“巡查。”它说得很正经。
“巡查到供果盘子里去了？”
“……那是重点巡查区域。”
谢无欠把纸放在它面前，指了指背面那只老虎。
“你画在公家的纸上。”
“那张纸在十二格里放了三年。”黑虎说，“我以为没人要。”
“那是汇率表。”
“汇率表长这样？”它凑近看了一眼，“我还以为是谁的草稿。”
谢无欠没说话。他也不能说它错——某种程度上，它说得比曹宝准。
他把纸拿回工位，另取一张，开始算。
表上写的是：一贯冥币，折零点三厘财气。
他去查阴间：一屉素包子，三万二千文。再去查人间：一屉包子，八块。
他把两边的数都折成财气，摆在一起。
怎么摆都不对。他算了三遍，那个差数一直在那儿，不肯挪：二十三倍。
账上的一贯冥币，比它在阴间真能买着的东西，贵二十三倍。
所以人间烧一摞纸，阴间就多一笔财气。烧的人图心安，收的人凭空多钱。钱多，东西没多，价就往上走。走到最后，鬼干一个月，账面四十万，手里不够买一屉包子。
他放下笔。
这不是汇率表。这是一张三百年前的便条，三个数，最后一个数被人当成了规矩，然后用这条规矩，管了阴间三百年。
他写便签：建议按阴间物价重订折算系数，调到现行的二十三分之一；重订之前，先按新系数临时计息。
他看了看“二十三分之一”这几个字，觉得萧升看见会掏章。
他拿着便签去找萧升。
萧升一听“会签”，手已经摸到了章。
“这个要会签。”他说。
“签在哪儿？”
萧升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章，又看了看他。
“……流程还是要走的。”
“流程走哪一步？”
“第一步。”萧升把章放回盒子里，“第一步是把这件事，报给该报的人。”
“谁是该报的人？”
“这个要开会定。”
谢无欠把便签收了回来。
他回门房的时候，崔差使还站着，姿势一点没变。
谢无欠把回执递过去：已受理，待会签。
崔差使双手接了，看了很久。回执上统共十一个字，他看了有一盏茶。
然后他从纸包里摸出一面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是一面纸扎的锦旗，红纸底，金纸字，边上缀了一圈纸花。
四个字：“阴德无量”。
“小的没带什么。”崔差使说，“这是阴间的一点心意。”
“……谢谢。”
“上差客气。”他又鞠躬，帽子又掉了。
黑虎从旁边过，闻到纸味，张嘴就咬。
谢无欠一把抢回来：“这个不能吃。”
“纸的。”黑虎说，“纸的能吃。”
“这个不行。”
黑虎看了看那面锦旗，又看了看崔差使。
崔差使直起腰，拱手：“上差。”
黑虎点了点头。
它这辈子没被人叫过上差。
夜里，谢无欠把那张草稿纸摊在灯下。
明天要还给曹宝。他想抄一份留底，抄之前先对着灯照一照，看哪儿被涂改盖住了。
油渍在右下角，浸透了，纸背透着光。
他换了个角度。
油渍底下有一行更旧的墨迹，笔画细，颜色发褐，只剩几个残笔。
他认了很久，只认出两个字。
“……青州。”
他把灯挪近一点。纸太脆，不敢挪太近。
那两个字后头还有一个字，被油吃掉了一半。像个“城”，也像个“疫”。
他坐了一会儿，把纸压在账本底下。
窗外的云梯响了一声。末班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阴财汇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