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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光笔 三千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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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单是文昌司发来的。
“人间有售‘文昌亲笔’开光笔,每支三千八百,家长争购。本司未曾制笔,未曾售笔,亦未开光。此事与本司无关。”
最后那句是朱笔。
谢无欠把工单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正文,第二遍看那点朱。
朱笔是给上面看的,墨是给下面看的。两样都看了,他的结论是:这案子两边都不想管。
文昌司在三十六重天的东南角,比月老阁体面。院子扫得干净,廊下摆了四盆兰花,两盆活的。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一行小字:“本司不保佑考试成绩。”
那块牌子前面又贴了一张纸,四个大字:“欢迎咨询。”
纸贴得正正好好,把下面那行盖住了一半。谢无欠把纸掀起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正殿很大。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全是笔。
一支挨一支,笔头朝外,密密麻麻排到房梁。有几万支。
屋子正中一张桌,桌上一壶茶,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坐在那儿,手里没有笔,也没有书,就那么坐着。
“崔主簿?”
“坐。”年轻人说。
谢无欠坐下。等了约三息,对方没有下文。
“……工单我看了。”
“看完了?”崔主簿说。
又过了三息。
“看完了。”
“那你怎么看?”
谢无欠决定不跟他比耐心。他指了指墙。
“这些笔,是家长寄来的?”
“寄来的。”崔主簿说,“求本司开光。”
“你开了吗?”
“没有。”
“一支都没有?”
“一支都没有。”崔主簿说,“开不过来。”
谢无欠看了一眼最近的架子。最上一层落着一指厚的灰。
“那个箱子放了多久?”
“两年。”崔主簿说,“箱子上写着‘急’。”
“你不开,他们不知道?”
“知道。”崔主簿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写了。”
“被‘欢迎咨询’盖住了。”
“嗯。”崔主簿说,“他们贴的。”
“那这些笔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有空。”
“你什么时候有空?”
“考完。”
“考完就没用了。”
“对啊。”崔主簿说。
谢无欠把这句话想了三息,决定不再问。他见过推活的,头一回见推得这么坦然的。
他在本子上翻到“文昌司”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
“那三千八的笔,你知道?”
“知道。”
“你不管?”
“我只管考,不管卖。”
“可人家写的是‘文昌亲笔’。”
“我不是亲笔。”崔主簿说,“我连毛笔字都写不好。”
谢无欠等他说完,又问了一句。
“开光管用吗?”
“不管用。”
“你确定?”
“我给自己那支开过。”崔主簿说,“开完考了三次。”
“过了?”
“第三次过的。”他端起茶,“前两次我没看书。”
谢无欠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记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崔主簿看了那个洞一眼,什么也没说。
“行。”谢无欠站起来,“那这案子我办。”
“你办得动?”
“办不动也得办。”谢无欠说,“三千八一支,卖了两万多支。这钱进了督财府的账,账面是‘文具零售’。我不查,等审计来查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嗯。”
“你能不能给我出一张纸?”
“写什么?”
“写:本司从未制笔,从未售笔,从未开光。”
崔主簿想了很久。久到谢无欠以为他又不说话了。
“第三条不能写。”
“为什么?”
“我开过一支。”崔主簿说,“我自己的。”
陈九公在城南那条街上等他,手里捏着一个钱包。
钱包是布的,边角磨白了,用一根皮筋捆着。
“多少钱?”
“三千八。”陈九公说,“我带的够。”
“你哪来的钱?”
“打赏。”他把皮筋解开,里头一沓钱,压得很平,“直播三年,一分没花。”
“你一个财神,不会花钱?”
“我会攒。”陈九公说得很坦然,“花不出去。看见一样东西,先想它值不值,一想就不想买了。”
文具铺在街当中,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笔。
笔装在木盒里,盒子开着,里头垫着黄绸子。柜台后面站着个老板,嘴很甜。
“这是文昌爷亲笔开的光,一支保一个孩子。”
“保过吗?”
“保过的多着呢。”老板说,“去年有个孩子,本来考不上,买了这支笔,考上了。”
“他后来复习了吗?”
“……那肯定也复习了。”
谢无欠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个中午。
一个中午卖了十一支。买笔的没有一个是考生,全是替孩子来的:一个爷爷,四个妈妈,两个姑姑,还有一个是邻居。
最后来的是个老太太。她挑了两支,跟老板讲了半天价。
“两支能不能便宜点?”
“开过光的,不能便宜。”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七千六,数了两遍。
她把笔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这个真管用?”
老板说:“管用。”
谢无欠在边上算了一下。两支笔七千六,一头牛。
这笔账他算得出来。他只是不太想算。
那支笔最后是陈九公买的。他掏钱的时候手很稳,像交一张早就想交的账。
回到督财府,谢无欠把笔拆了。
笔杆是普通木杆,笔头是普通狼毫,笔杆中空,里头卷着一张金纸。
金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印着四个字。
文昌亲笔。
谢无欠看了三息。
数字在他眼里会排队,字也一样。排得不齐,他浑身难受。
这四个字里,“昌”字上面那个“日”,印成了“口”。
文吕亲笔。
他把金纸举到灯下。
笔画的粗细一模一样,拐角是圆的,边缘有一层很细的网点。手写的字不会有网点。
这不是亲笔。这是印的。印它的人,还不认识“昌”。
他把笔拆成七件,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笔杆,七分。笔头,一毛一。金纸,两毛。印字,一分。木盒,两毛八。证书一张,四分。人工,五分。
七毛六。
三千八,五千倍。
谢无欠盯着那个“五千”看了一会儿。
这个数太齐了。齐得不像碰巧,像有人算过:成本压到七毛六,售价定到三千八,正好五千倍。整数好看,报上去不容易被问。
他把这笔账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七毛六出作坊,一块二进批发,两千块挂上招牌,三千八到家长手里。
一条链,四节。每节都在加价,每节都说自己没赚钱。
他翻出采购单。
供货的是三家不同的字号,三份合同,三个价:三千八、两千六、一千二。
谢无欠把三份合同的样品照片摊开。
同一支笔。
同一道木纹,同一个笔头,连金纸上那个印错的“昌”都一样。
三千八的在木盒里,两千六的在纸盒里,一千二的在透明袋里。
“差在哪儿?”
陈九公凑过来看了一眼。
“差在盒子上。”
“嗯。”
“那我买木盒的干什么?”
“因为木盒看起来像能保佑人。”
陈九公把手缩回去了。
“……我买的还是木盒的。”
“我知道。”谢无欠说,“你刚才数钱的时候,我看见你摸了两下盒子。”
那三家字号,往上追,追到同一个地方。
采购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印得比别的字都小:卫记木器,城南老木器街十七号。
谢无欠把这张单子折好,收进袖子。
第二天,他站在老木器街十七号门口。
铺子很旧,门板是原色的,没上漆。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四个字:卫记木器。
铺子里头有刨花的气味。一个人正弯着腰刨木头,刨花卷成一卷,从刨子底下翻出来,落在地上。
他五十来岁,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买笔?”
“……看看。”
“笔在里头。”木匠往屋里一指,“三千八一支。杆子是我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得意。
谢无欠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见了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摊开着,一笔一笔,横平竖直,日用、进货、出货,分了三栏,栏与栏之间用尺子比着画了线。
比督财府大半数人的字都整齐。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出货,笔杆三千,计二百一十元。
谢无欠把那支三千八的笔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木匠还在刨。
“这木头好。”他说,“我挑了三天。”
“二百一十块,挑三天。”
“值。”木匠说,“东西要经得住看。”
谢无欠看着他的背。那人刨一下,木花翻一卷,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你这些笔杆卖给谁?”
“一个姓吴的老板。”木匠说,“每个月来拉一趟,钱给得爽快,从不欠。”
“他让你往杆子上印字吗?”
“印什么字?”
刨子停在半路。木匠抬起头,一脸茫然。
谢无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支笔。
“没什么。”他说,“这木头是真好。”
“那当然。”木匠把刨子又推了出去,“我孙子今年考学,我给留了一支。木盒的,最贵的那种,不收钱。”
木花翻一卷,落在地上。
谢无欠低头看了看袖口。那支笔还塞在那儿,木盒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