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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认证 追到木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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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有一间作坊,门口堆着刨花。
门上挂着一块新招牌,金漆两行:上头“督财府认证”,下面“福缘木艺”。漆刷得厚,在“证”字那一撇上结了一个瘤。
谢无欠在门口站着。作坊里锯子在响,一下,一下。
他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弯腰刨板子。听见门响,手上的刨子又推了一下才停。
“找谁?”
谢无欠把东西搁在案子上。
一尊财神像,巴掌高。木头是新的,脸是印的——一张金脸的纸糊上去,把底下刻好的眉眼全盖住了。纸上贴着一张一寸见方的标,红底金边,五个字:督财府认证。
男人看见那张标,神色变了。
他把刨子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直起腰。
“领导。”
谢无欠顿了一下。
“我不是——”
“总店来检查的吧?”男人已经把凳子搬过来,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三遍,“上回那位也是这么站着看。您坐。”
谢无欠看着那张凳子。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领导,还是给一个骗子当替身。
“我不坐。”他说,“你叫什么?”
“何守拙。”
名字取得老实,人也是。
何守拙想起什么,转身往里屋走,撞了一下门框。
出来的时候他端着一个盘子。一个苹果、两个橘子、一块糕。苹果皱了,皱得像老人的手背;橘子皮上干出一层白霜;那块糕硬得能立起来,斜靠着,居然没倒。
“领导,吃果子。”
“放了多久?”
“半个月。”何守拙说,“供过的,干净。我天天擦盘子。”
谢无欠拿起一个橘子掂了掂,想起自己咬不动人间的实物,又放回去。
何守拙脸白了半截:“不合口味?我给您换——”
“不是。”谢无欠说,“供过的更硬。”
墙上挂着一个框,玻璃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框里一张纸,边角压得笔直,一丝没翘。
纸上写着:兹认证福缘木艺所制财神像为督财府指定用品。底下一行小字:认字〇七三号。再底下,一枚红章。
章盖得歪。
谢无欠盯着那个歪法看了三秒。
这一枚歪得随便,随便得像拿萝卜刻的。
“这个框,谁让你挂的?”
“我自己挂的。”何守拙说,“这么重要的东西,得挂起来。”
“花了多少?”
“三千八。”
“三千八。”
“代办费。”何守拙说,“胡代办说,认证是上面的名额,一年就批十个。他给我留了一个。”
“他穿什么?”
“跟您差不多。”何守拙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也是青的,袖口也长。”
谢无欠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后勤只有大码,长两寸。
“他来过三次。收定金,送标,送证书。”何守拙的声音低下去,“第三次带了个徒弟,量了我的门,说要给我做个统一的招牌。”
谢无欠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上面那行五个字,比下面那行四个字大两倍。
他看出来的不是字。是这块板子上,只有下面那一行是这个人自己写的。
“你的账呢?”
何守拙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学生作业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福缘木艺。
谢无欠翻开。
松木,两方,三百二。一页一页往下,买一包钉子也记,卖一尊像也记。字歪,数字更歪,但每一笔都对得上。
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停了。
认证代办费,三千八。
这一笔底下没有收据,只夹着一张白条,落款“胡代办”,没有章。
数字在他眼里会排队。这本账排得很齐:进的一队,出的一队,工料一队。
只有这三千八,孤零零地站在队伍外头。
不是料钱,不是工钱,不是税。它买回来的是一张贴纸和一张纸。
“你一年卖多少尊?”
“去年四十七尊。”
“一尊多少?”
“八十。”
“料钱?”
“三十出头。”
“工时?”
“三天一尊。”何守拙说,“我一个人做,快不了。”
谢无欠在心里排了一遍:四十七尊,一尊赚五十,一年两千三百五;减掉三千八,倒亏一千四百五,还没算他自己的工。
这四十七尊像,每一尊的底座都是一整块木头掏的,没有拼缝。他把像翻过来看底,底下刻着两个字:守拙,很小,不翻过来看不见。
“这脸是谁贴的?”
“胡代办的人。”何守拙说,“他说脸得是金的,不然不灵。我刻的脸在底下。”
“你刻的脸比这个好。”
何守拙怔了一下,像没听懂这句话。
就在这时候,猫来了。
一只玳瑁猫从案子底下钻出来,先看了看谢无欠,再看了看案子上的东西,一跃上了桌。
“进宝!”何守拙喊。
晚了。
何守拙刚把证书抽出一半,要给谢无欠看编号,猫就到了。
“嘶啦”一声。一条纸被撕了下来,正好是“认证”两个字那一条。
猫叼着那条纸跳下桌子,钻回案子底下。
何守拙“嘶”地抽了一口气,两只手在半空抓了一下,抓住空气。
“这纸——这纸三千八啊!”
谢无欠看着被撕掉的那一块,想起文书科裁纸的刀。裁了八百年的公文,也没这一爪子准。
“纸不值三千八。”
何守拙心疼得直抽气:“那什么值?”
“章。”
何守拙低头看那个红章,看了半天,忽然不抽气了——章也不值三千八。
“这样的标,你贴了多少?”
“四十七尊都贴了。”
“贴一张多少钱?”
“胡代办说,算在认证费里。”
一张贴纸几分钱,卖到何守拙手里三千八。贴上标的像从八十涨到三百,买的人以为自己买的是“认证”。
这条线上只有一个人在干活,这个人正站在他面前,心疼一张纸。
“何师傅,我不抓你。”
何守拙没听懂:“啊?”
“你被骗了。骗你的人不归我管,归城隍庙的稽查管。”谢无欠指了指门外,“我只管一件事——把那两个字摘下来。”
何守拙顺着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摘了……摘了就不是认证的了。”
“本来就不是。”谢无欠说,“督财府没有认证这个业务。”
“一尊像好不好,看木头,看榫卯,看打磨,看刻的人是谁。”谢无欠说,“不看脸上贴什么。你那张标贴上去,正好把你刻的脸盖住了。”
何守拙低头,把金脸纸的一角掀起来,底下露出半只眼睛。
刻得不错。眼尾往上挑了一点,像在笑,又像在算账。
“可是……不贴这个,人家不买。”
“人家买的是‘这是谁做的’。”谢无欠说,“你门口那块牌子,‘督财府认证’五个字比你的名字大两倍。买的人记住的是那五个字,不是你。”
何守拙不说话。
“改三样。第一,摘字,招牌上只留‘福缘木艺’。第二,不做‘开光’‘灵验’这些字,卖手艺:榫卯怎么打,打磨几遍,上的什么蜡,都写在牌子上;底座底下那两个字,挪出来,刻在明面上。第三,去城南木器行会报匠籍,让行会验料验工,出一张验记——人验的,不是贴的。”
“行会……收钱吗?”
“收。一年几十。”
“几十?”他声音忽然高了,“才几十?”
三千八和几十,这两个数摆在一起,何守拙的表情比刚才猫抓了证书还难看。
“那四十七尊贴了标的像,能撕的撕了,撕不干净就别卖。”
“那得赔多少……”
“你赔的是纸。”谢无欠说,“留着,赔的是名字。”
何守拙站了一会儿,去拿刨子。
他走到门口,把刨子抵在“督财府认证”底下。金漆很厚,刨起来费劲。他刨了一下,木屑卷起来,露出一道白。
“领导。”他一边刨一边问,“我问个事。”
“问。”
“财神爷……真能看见我吗?”
谢无欠站在他身后。
刨子又响了一下,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
“能。”他说,“他天天看报表。”
何守拙停下手。
“报表是啥?”
“一本账。”谢无欠说,“你卖了几尊,用了多少料,挣了多少,都在上头。”
何守拙忽然把围裙解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作业本。
“那我这本也算?”
“算。”
何守拙把本子揣回怀里,揣得很正,像揣一样很贵重的东西,然后接着刨。
那五个字刨到一半,剩下“督财府”三个字。他看了看,又接着刨。
谢无欠站在门口,没告诉他这本账要先过复核科、调度科、文书科,汇总成一页,才到得了赵公明的桌上。也没告诉他,那一页上,一个木匠的名字只占半行。
但他确实会看见。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工位上那盏灯还亮着。
他把工单抽出来,写处理结果。
标是伪造的,已责令摘除。当事人受骗,不追究,建议转城南木器行会登记匠籍。胡代办那条线转城隍庙稽查。
写完,签名,日期。他把工单翻过来,对着灯看编号。
宇字·八七四号。
他坐直了。
工单编号按年换字号,旧号封存。今年发的是“岁字”。
而“宇字”这一套,他在第三排第七格见过。
那十九本旧账,每一本的脊上都用朱笔写着“宇字·〇〇一”到“宇字·〇〇一九”。
朱红的字写在发脆的纸脊上,一碰就掉渣。
他把工单举到灯下。
编号是印上去的,油墨很匀。
匀得不像八百年前的东西。
也不像今天早上刚印的。
他站起来,抓起工单往外走。
文书科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