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彩礼 月老阁联名 ...
-
工单是联名的。
“月老阁、督财府联名工单:柳溪县程、柳两家议亲,因聘礼不睦,姻缘中断,财气滞塞。请两司会同办理。”
谢无欠把“联名”两个字看了三遍。
出了事两家一起担,功劳算谁的,工单上没写。
月老阁在三十三重天西边,比督财府还偏。门口两盏红灯笼,一盏亮,一盏不亮,不亮那盏底下贴着纸条:“已报修,勿动。”
他上台阶的时候,门口站着个人。玄色劲装,腰上挂雷牌,手里一沓文书,正把最上面那张递给阁里的小童。
“裴校尉。”
“嗯。”裴照把回执收进袖子,“你来干什么?”
“联名工单。程柳两家,聘礼谈崩了。”
“聘礼归督财府管?”
“钱归督财府管。”谢无欠说,“线归他们管。”
“你送什么?”
“通告。”他把手里那张纸抬了抬,“人间婚宴燃放爆竹,归雷部管。”
“爆竹也归雷部?”
“响的都归雷部。”
谢无欠想了想。
“那唢呐呢?”
“唢呐不响。”裴照说,“唢呐是吵。”
他走下两级台阶,停了一下,没回头。
“里头那个老头,别让他给你系线。上回他缠住三个雷公。”
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焦味。
红线从房梁上垂下来,绕过桌角,最后在屋子正中堆成一团,有半人高,红得发暗。
像一颗巨大的毛线球。
毛线球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白胡子,红脸,两只手在红线里翻飞。
“督财府那个会算账的?”他头也不抬,“坐。别坐那把椅子,那椅子上有结。”
谢无欠站着没动。
“本座姓洪。这阁里三个人,一个告假,一个下界,一个就是本座。你那张工单,压了十七天。”
“十七天。”
“红线一天不牵,人间就多一对吵架的。”他把手里那根线一扯,扯出一个死结,“你看,又死一个。”
“死结也算断?”
“算了。断了的也计数,但要写说明。”月老说,“本座这个月写了三十七份说明。今年还差四百根,剩下的在等。”
“等什么?”
“等钱。”
谢无欠把工单摊在桌上。桌上没有空处,他推了推那团红线,推不动。
“程家出十六万六,柳家要十八万八。”
“那是上个月。”月老说,“这个月二十万零八千。”
“为什么又涨?”
“柳家隔壁又嫁了一个,收了十九万,还添了台车。”
“车算聘礼?”
“车不算聘礼。”月老说,“车算‘另计’。”
“另计是什么科目?”
“就是不算,但也不能不算。”
“程家凑了半个月的钱。”月老说,“柳家涨了半个月的价。”
“为什么?”
“半个月,够柳家隔壁再嫁一个。”
工单没用。他要账。
“柳溪县十年的聘礼账,有吗?”
“有。”月老往墙上一指。
墙上挂着一本极厚的册子,红皮,边角起毛。
“姻缘簿记姻缘,不记钱。”
“记。”月老说,“每桩婚事旁边一行小字,写聘礼若干。本座要判这门亲成不成,得先知道两家差多少。”
册子压得桌子响了一声。
他翻到柳溪县那一卷。纸薄,字小,每页排着名字、生辰,最右边一行写着数目。
数字在他眼里排起队来。
第一年,一万一。第三年,一万四。第五年,六万二。第七年,九万八。第九年,十四万。
今年,十六万六。最新那页上,二十万零八千,墨还没干透。
数字没错。排队排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往上画。
“柳溪县十年前,一户人家一年进项多少?”
“九千上下。”月老说,“那年本座在那儿牵了四十根线,三十根是借钱办的酒。”
“今年呢?”
“一万四。”
谢无欠在心里除了一下。
聘礼涨了十五倍。柳溪县的财气涨了五成半。
“中间那十四倍半,”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月老不缠线了。
“没来。”谢无欠说,“它本来就在那儿。”
他翻回第五年,指着柳家那一行。
“柳家收十六万六。这钱不出柳溪县。”
“不出?”
“柳家有个儿子。十六万六里,十四万要留给儿子娶媳妇。儿子看中的是邻村周家的姑娘,去年开价十二万。”
“所以这十六万六一分不能少。”
他往后翻两页,找到周家。
“周家收了十四万,陪两万嫁妆,剩十二万。周家也有个儿子,看中的是程家的侄女。”
月老的手停在半空。
“程家?”
“就是出十六万六那家。”
他在工单背面画了个圈,圈上标了七个名字,最后一笔连回程家。
“这钱在县里转了七手,最后回到程家。但回到程家的不是十六万六,是八万。”
“另外八万六呢?”
“办酒、添妆、红包,还有箱底压的那点备用。”谢无欠说,“每转一手,薄一层。”
“那这钱是没了?”
“没没。”谢无欠说,“是冻住了。”
“两家收了钱都不敢花,因为儿子都还没娶。全县一半的现钱压在箱底,上面压着四个字:给儿娶亲。”
“聘礼不是按钱定的。”他说,“按隔壁定的。”
月老把红线放下了。
“还有一样。县里三家当铺,去年付出去的利钱四十七万,两家是外县人开的。转的那部分只是加价,出县的那部分是真空。”
桌上那团毛线球轻轻晃了一下,自己晃的。
“本座……”月老咳了一声,“我管了八百年姻缘,没管过人家的当铺。”
“所以你说怎么办。”他抬起头,“压价?”
“压不了。价是面子,面子不能砍。”
“那砍什么?”
“砍‘一笔’。”
“这十六万六是一笔糊涂账。男家说买媳妇,女家说卖闺女,谁说都有理,因为账上只有一个数,没写用途。”
“那分几笔?”
“两笔。一栏叫谢亲,归女方父母,数不变。但要写明用途:养老、还债、给儿子娶亲。写清了,日后不能追加。”
“另一栏叫过日子,归两个人。”
他抽出一张纸,在页眉并排写了两个名字。
“这栏记进共同账。一笔一笔记,两个人名字并排写在页眉上,谁花了多少记多少。”
“嫁妆呢?”
“嫁妆记同一本账。只记一头那叫收,两头都记才叫过日子。”
月老把那页纸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人家不看,你还能逼人看?”
“不看也得看。这页钉在姻缘簿后头,副本送城隍庙。”
“城隍庙?”
“天庭不发婚书。婚书是城隍庙姻缘簿上的一页,人间那张红纸是抄的。”
“两支笔抄一遍,两家各存一份,抄的时候按手印。谁只收不付,那一栏就空着。空满三年,页角自己浮出一行小字:此账不平。”
月老把纸放回桌上,退后半步。
“本座牵了八百年线,头一回听说线还能记账。”
“线不能记账。”谢无欠说,“人能。”
三天后,柳溪县,祠堂。
程家的当家是个瘦老头,柳家的当家是个更瘦的老太太。桌上摆着一壶茶,没人喝。
“十六万六,一分不降。”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分成两栏。八万六谢亲,归柳家,写明用途。八万记共同账,两个孩子名字并排写。”
“八万?”老太太说,“少了八万。”
“没少。只是不再是一笔死钱。你闺女在婆家能花,你女婿也能花,花一笔记一笔。”
“将来要是散了——”
“按账分。谁记得清,谁分得多。”
老太太低头看那页纸,手指在“谢亲”那一栏上按了按。
“八万六,够给我儿子娶亲吗?”
“不够。差五万四。”
“那我这闺女不是白养——”
“不白养。八万六归你养老还债,八万记在你闺女名下。她带进婆家的不是两万六,是八万。将来她在婆家说话,底气按这个算。”
老太太的手停在纸上。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晒谷子,木耙拖过地面。
程家老头先按了手印。柳家老太太手抖,按了两次。
谢无欠在页脚写了日期,把纸翻过来,又抄了一个数。
“抄这个干什么?”
“留底。”他说,“将来谁说不清,我这儿有。”
回到月老阁,天已经黑了。
那盏不亮的灯笼还是没修好。谢无欠递上抄件,月老对着灯看了半天。
“成了?”
“成了一半。两家签了,县里还有六家在谈。”
“六家的聘礼,一家比一家高。”谢无欠说,“这页报上去当试点,哪家愿意抄就抄。”
“抄的人多吗?”
“不知道。第一本账,从来没人爱抄。”
月老把抄件压在姻缘簿底下,站起来去收桌上那团红线。
收了半圈,缠上了。
他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更大的结。
“本座这线,越收越乱。”
谢无欠看了一眼。那不像一团线,像柳溪县七家人的账,一个套一个,谁抽谁乱。
月老索性不收了,坐回椅子里。
“你知道本座为什么不催他们?”
“不知道。”
“红线可以等。他们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牵,十年也行,二十年也行。红线不会老。”
他抬起头。
“钱等不了。”
“钱在县里一转一手加价。等到有一家出不起,这门亲就散了。”
“散的不是本座的线。”他说,“是人的日子。”
谢无欠没接话。
他把工单折好,收进袖子,转身出门。
走到门槛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团红线塌了一角。月老伸手一捞,又捞回怀里,缠得更紧了。
老头低头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