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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外勤第一天 跟陈九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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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调通知贴在茶水间的门上,用的是去年那张纸的背面。
“兹借调财气复核科谢无欠至外勤科三日,协助人间财气投放。”
谢无欠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协助”很客气,第二遍发现底下画了一道。
他拿着通知去找周有德。
“外勤科缺人?”
“不缺人。”周有德吹了吹茶叶沫,“缺一个会算的。”
“陈九公不会算?”
“会。”周有德说,“他算出来的数,一般比实际大一点。”
陈九公在府门口等他。
他今天穿一件石青底子的袍子,绣满金元宝。元宝上还有字:最大的一枚绣“招财”,旁边一枚绣“进宝”,再一枚绣错了,绣成“招宝”——那是萧升的名号。
“谢无欠!”他老远就招手,“来来来,第一天,见见世面。”
“陈使者。”
“叫九哥。”
“……九哥。”
“哎。”他答应得很痛快,一边说一边低头在云镜上戳了两下,“走,云梯要开了。”
云梯上很挤。陈九公跟邻座一个土地公聊了三站,下车时已经约好下个月一起钓鱼。
下人间要走偏门,在南天门西侧,很小,门口挂一块牌子:“因公下界通道,请出示公函”。牌子底下钉着一张纸:“此处禁止逆行”。
他把公函往门吏手里一塞。门吏没看,盖章放行。
“这么快?”
“老熟人了。”陈九公说,“我一个月下二十趟。”
大黑蹲在偏门外头等他们。陈九公说,元帅让它跟着,因为你头一回下人间。
谢无欠看它,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牙。
出了偏门往下一沉,再睁眼,脚下已是石板路。
临水巷。
巷子里忽然乱起来。一道电光追着个灰影子穿过人群,鞭子一响,影子被抽进墙里,墙皮掉了一层。
裴照收鞭,回头看他一眼。
“你站的地方不对。”
谢无欠低头看了看——他站的正是鞭子扫过来的方向。再抬头,人没了。
“他这人,”陈九公啧了一声,“劈人跟收账一样,一分不留。”
谢无欠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还欠他一次“手滑”。
巷口有个早点摊。陈九公要了两碗豆腐脑,闻了闻,放下。
“过过瘾。”他说。
天吏吃的是气,不是豆子。
“先讲规矩。”陈九公竖起三根手指,“三条。”
“第一条,不能直接给钱。给了钱,他就记住你;记住你,就会求你;求一次,你就得来第二次。这是无底洞。”他把勺子搁下,“给钱的是善人,给机会的是同行。”
“第二条,只能给机会。就是让他能靠自己那双手多挣一点的东西:有人告诉他这儿有个活儿,有人路过看见他的摊子,都算。”
“第三条——”他把手指收回去,脸上第一次正经起来,“给完就走,不许回头看。”
“回头会怎么样?”
“回头一看,你就成了他的熟人。”陈九公说,“熟人是要负责的。”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他说,“八百年,外勤科记过十七次。”
“十七次什么?”
“十七个人回头看过。”他说,“后来都出了事。”
谢无欠等他说下去。他又端起碗闻了一下。
“出什么事?”
“……都调去守库房了。”陈九公说,“跟曹宝一个屋。”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修鞋摊。
摊主姓韩,六十来岁,脸黑,手更黑。家当很少:一架手摇缝鞋机,一只木箱,两把小凳子。箱子上摊开一块布,锥子、剪子、线轴、鞋掌,摆得像账本一样齐。
谢无欠看了一会儿,看出三件事:手稳,锥子下去不偏;补一双鞋十一分钟,不赶;摊子前没人——一个上午,四双。
“就他了。”陈九公说。
“投放什么?”
“看我的。”
他蹲到巷子对面,掏出云镜拍了一张照片:青石板,老槐树,斑驳的墙,树底下那个低着头的老人。
他修了修图,发出去,配四个字:
“这巷子像电影。”
“就这样?”
“就这样。”
“这算什么投放?”
“这叫给机会。”陈九公说,“照片是给活人看的。有人看见了就会来。来了要走路,走路的鞋容易坏。”
“那要是没人看见呢?”
“那就没人看见。”他耸肩,“机会不是保证。这一条,你先认。”
谢无欠想了想,认了。他投过一百多份简历,也没人保证过什么。
三天后,一个剧组来了。
他们要拍一条老街,看中了临水巷、那棵树,还有那个修鞋摊——道具组十几双旧皮鞋,正好需要一个真会修鞋的人。
场务来问价,谢无欠蹲在一边算。
他算得很细:韩师傅一天最多修二十双,一双十五;配钥匙、钉鞋掌这些零活,一天十来件,平均八块;加起来三百出头。再多他就得赶;一赶,针脚就粗;老主顾不来,这条巷子就没人替他说话。
“一天最多三百。”他把数字写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圈,“三百,不能再多。”
“为什么不能多?”
“多了要出事。”
“三百?”陈九公收起云镜,“三百块钱,够干什么的。”
“够他一个月的药钱。”谢无欠说,“他箱子底下压着三盒膏药,标签都黄了。”
陈九公不说话了。
他嘟囔:“八百年外勤,头一回被试用期的管着数。”
谢无欠没接话,把“三百”描了第二遍。
那天收工,陈九公说要去补个镜头。谢无欠在巷口等,等了半个时辰。
后来他才知道,他补镜头的时候,顺手在自己的账号上又发了一条。
三百万粉的账号。
配文是:“临水巷槐树下有个修鞋的老爷子,手艺真好。路过的都去照顾一下。”
当天,韩师傅赚了两千。
第二天,两千。
第三天,三个人上门借钱:内弟、媳妇的表侄,还有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三个人理由不同,中心思想一致。
第三天晚上,一个远房表舅拎着行李来了,说进城看病,住两天。行李里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一双拖鞋。
谢无欠在工位上收到提醒。复核科的“异常波动”预警跳出一行红字:临水巷,韩某,财气入账超预警线七倍。
他盯着那个“七倍”,深呼吸。
回收财气不能“收”。财气出了手就是人家的,硬收叫“夺”,要报雷部,要写申请,等批复——批复下来,人间的年都过完了。
他只能让它流走。
他连夜下了人间,蹲在陈九公白天蹲过的那个台阶上,想了一个时辰。
办法是:让韩师傅忙起来。
他让陈九公在云镜上发了一条:“槐树下修鞋的韩师傅,明天只修二十双,先到先得。”
第二天一早,巷口排了队。
老主顾们不知怎么就都想修鞋:有人拎着三双,有人把放了五年的靴子翻出来,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双只磨了一点点后跟的,说“反正要修”。
大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在队尾转了两圈,被小孩摸了一把,一窜上了槐树。谢无欠用财丝把它拴在树下,它趴着,假装在巡查。
韩师傅从早上六点坐到晚上八点,手没停。中午他媳妇送来饭,他站着吃,一边看队。
内弟来了,在摊子边上站了半个钟头,没插上话。
表侄来了,看了看那条队,走了。
表舅拎着行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韩师傅头也没抬:“锅里有面,自己盛。”
表舅住了两天,走了。走的时候,韩师傅塞给他两千块钱,让他回去把病看了。
那四千块最后是这么花的:一千五买了台新缝鞋机——旧的其实还能用,但他想买很久了;两千给表舅带走;剩下五百,他给摊子换了个蓝布棚,能挡雨,又给媳妇买了件棉袄。
谢无欠在他那本记账本上看到最后一行:支出,棉袄,两百。
那本子是他让韩师傅记的。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平了。
回天庭的路上,陈九公说去办点事,没报备。
他办事的地点是人间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二楼:一张桌子,一盏补光灯,一块背景布,上面四个大字“财神小九”。
“你在这儿直播?”
“一周三次。”陈九公把袍子脱了,里头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褂子,“穿那身不行,太假。”
“三百万粉?”
“三百零七万。”他纠正,“昨天掉了两千。”
“为什么掉?”
“我说了句‘不要借钱给不还的人’。”他叹了口气,“得罪了一半观众。”
谢无欠在窗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他讲:把每个月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住房,一份应急,一份“天塌下来也不动”。
他讲:记账不要记流水,要记“这笔钱换来了什么”。
他讲:一个人真正的底气,是三个月不干活也饿不死。
讲得居然都对。谢无欠在窗边想:一个财神讲怎么攒钱,比人间那些教人发财的实在。
弹幕刷得飞快,陈九公挑着念。
“有人问,财神爷是不是很有钱。”他说,“财神爷不管钱,管账。手里过的钱最多,自己一分没有。”
谢无欠在窗边差点鼓掌。
然后出事了。
陈九公讲得兴起,要给大家看老巷子的夜景,把云镜往窗外一转。
先扫到的是窗边。帘子只拉了一半,帘后一张小桌,一个穿青色吏服的年轻人正低头写字。
镜头扫过时,谢无欠抬起了头。
弹幕炸了。
陈九公的手停在半空。
一条弹幕飘过去:“主播,你旁边那个小哥是财神爷本神吗?”
陈九公手一抖,把云镜扣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