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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终考评 年终考评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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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辰时三刻,年终考评。
谢无欠提前半个时辰到正堂。周有德说,记录员迟到要写情况说明,写说明要领毛笔,毛笔在文书科,文书科巳时才开门。
为了不迟到,得先早到。这衙门连准时都要提前。
正堂的桌子拼成长条,铺了一块蓝布。布上有三块洗不掉的印子:去年打翻的茶,前年打翻的墨,大前年的一碗灵芝炖鸡。这布一年翻一次面,翻到今年,两面都用完了。
他的差事是记录。准确地说,是“计时并记录”。
萧升给他一块木牌,正面“时间到”,背面“请结束”,说是府里特制的,用了三百年。谢无欠翻过来看,“请结束”旁边还有一行被指甲刮过的字,刮得很用力,还留着半个“求”。
考评组来了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年长。一个抱表格,一个抱更漏。进门时两人都低了一下头——督财府的门框矮半尺,据说是当年上梁时木料不够。
六个科室来了五个。姚少司请假,理由栏填“在所内抢修”——他其实蹲在桌子底下,跟服务器讲道理。
考评组那位年长的先念文件,念了一炷香。谢无欠数了一下:“突出”十一次,“进一步”七次。他把这个数记在页边,记完觉得自己有病。
规矩是三分钟一个科室。谢无欠把更漏摆正,木牌放在手边,坐直了。
第一个是财库。曹宝站起来。他坐着和站着差不多高,因为坐得直,站得也直。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垂到地上还没完;又抽出一卷。
“财库今年,主要抓了三件事。第一件,账。”
他讲账:怎么把三千六百四十二团财丝重新编号,讲号签的材质,讲号签受潮会卷边,卷边要用旧账本压,因为旧账本最平。
谢无欠看了一眼更漏,沙子漏完了,他举起木牌。
曹宝没看见。他已经讲到“第二件,湿度”。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噜。大黑趴在那儿,四脚朝天——它今天能进来,是因为正堂烧了炭盆。两百斤的老虎怕冷。
呼噜太响,考评组那位年长的停了笔:“什么声音?”
“我们编制内的坐骑。”萧升说。
“坐骑也占编制?”
“占。”萧升说,“它还吃空饷。”
大黑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来,正扫在更漏上。
更漏倒了,沙子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在蓝布上堆成小小一堆。谢无欠去扶,漏里只剩一个底。
从这一刻起,时间没有了。
这场会后来开到申时,就是因为那只更漏。他只能凭感觉计时。他的感觉说:太久了。他的感觉说:真的很久了。他的感觉说:我为什么要在这儿。
曹宝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湿度”讲“防虫”,讲完“防虫”讲“第三件,笔”。
“这支笔跟了我六百年。”他把笔举起来,笔杆上包着三层布,“六百年没换过。为什么?不是没钱,是它顺手。”
“库房一年经费三百功德。”萧升小声说。
“是它顺手。”曹宝面不改色。
最后一句是:“财库全年无差错。报告完毕。”
“没了?”考评组问。
“没了。”
“账呢?”
“账在我脑子里。”
文书科周有德讲了八分钟,前七分钟讲文书工作的神圣性,最后一分钟报数:归档率百分之百,差错一件。
“哪一件?”
“去年那件。已经改成‘无’了。”
正堂安静了一瞬。萧升咳嗽。
“开玩笑的。”周有德端起小搪瓷缸,“补了张说明。”
术法科。姚少司不在,萧升代讲。他站起来先掏章。掏得很慢,很郑重,像别人掏心。
“章法,即天法。”他说。
然后停住了。
萧升站在那儿,手举着章,嘴张着,眼睛看着前方三尺——忘词了。
“……萧副使?”
“章法即天法。”
“这句刚才说过了。”
“章法,即天法。”他又说一遍,低头看稿子,发现稿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印。
他刚才把章盖在自己的述职稿上了。
“这份稿子,”他端详了一下,“现在有效力了。”
他讲了半个钟头,核心是:章是衙门的心跳,印是衙门的脸面;章盖歪了要重盖,这不是形式,是态度。他现场演示三次,前两次重盖,第三次盖得极好,他举起来给大家看,手一抖,印泥蹭在考评组的表上。
那位更年长的用袖子擦了半天,擦出一片红。
外勤科。陈九公站起来先整袍子。他今天穿深红,袖口绣满铜钱。谢无欠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他数了,三百六十枚,其中七枚绣反了,方孔是歪的。
“各位家人——”
萧升咳嗽。
“各位领导。”他改口,“外勤科今年成绩如下:投放机会八万四千次,覆盖三十七城,满意度九成八。”
他从袖子里摸出云镜:“我给大家看个数据。”
“不许直播。”
“不直播,就看数据。”
“你举起来就是直播。”
陈九公想了想,把云镜收回去。
“那我口头汇报。”他清了清嗓子,“今年我们有一个差评:有位施主许愿要五百万,投了两块钱香火。我们没批。”
“为什么?”
“因为他只投了两块钱。”陈九公说,“这个投入产出比,我们做不了。”
考评组的笔尖停了停,写下两个字:合理。
最后是复核科。谢无欠站起来,翻开本子:“全年复核四万一千六百笔,纠错三百二十七笔,零投诉。”
他看了一眼更漏。更漏是空的,他自己补了一句:“报告完毕。”
考评组问:“没有亮点?”
他想了想:“纠错的三百二十七笔里,有一笔是曹库管自己的。”
曹宝在旁边咳了一声。考评组笑了一下。
全部讲完,考评组合上表,请主官评语。赵公明从头到尾坐在大算盘后面,一句话没说,手里转着一颗算盘珠子。
“明年继续。”他说。
考评组等着,等了三息。
“……没了?”
“没了。”
“元帅,这个评语是不是太简短了些?雷部要求主官评语不少于五十字。”
赵公明想了想。
“那就加一句。”他说,“散会。”
排名当场念。二十七个衙门,从第二十七位念起。念到“第二十七位,督财府”时,那位年长的没有停顿,念得很顺,像念自己的名字。
谢无欠后来在排名表上看到,最底下一栏是预印的:“第二十七位督财府”,后面跟一个小括号:“(连年在此)”。
表格是印的。印表格的人知道结果。
他算了一下:八百年,二十七个衙门,一年轮一个垫底的,每个衙门大概轮到三十次。督财府一次也没让出去过。
这也是本事。他真心实意地想。
墙上有一颗钉子,周围一圈红锈,是旗绳留下的。今年红旗发给了律令司,律令司今年劈偏了四十七次,还劈塌了一间柴房。
这面旗流了八百年,一次也没往西边这间院子流过。
散会以后,考评表发到各人手上。
他那张,评语:中下。理由:业务能力尚可,缺乏大局意识。
他盯着“大局意识”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懂“大局”,也懂“意识”,四个字拆开他都懂,连起来,他不懂。
他回工位翻章程,一千二百页,第四百七十一页,关于“大局意识”只有一句:由考评人酌情认定。
他读了三遍。
酌情。
在人间,他的考评上也写过这四个字。他当时以为是自己不行,后来发现全公司只有一个人有大局意识——老板的外甥。
申时末,赵公明叫他。
正堂只剩赵公明一个。炭盆快灭了。他面前摊着谢无欠的考评表,旁边搁着一支朱笔。
“你的表。”
谢无欠站着没动。
他把朱笔拿起来,在“中下”上划了一道,很轻,纸没破。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中”。
然后翻到理由栏。理由栏后面有四个格。
他在四个格里写了四个字。
他算得清。
谢无欠看着那四个字:“元帅,这个……”
“考评表明天送雷部。”他把笔搁下,“送上去的东西,得经得起看。”
“可评语是考评组写的。”
“主官有一栏。”
谢无欠还想问为什么不是“中上”。但他待了一年,已经知道问了也只有一句。
“元帅,那笔账……”
赵公明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很轻的一声。
“考评完了。”他说,“回去干活。”
他退出正堂,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赵公明一个人坐在那把巨大的算盘前面。他没打算盘。手放在算盘边上,五根指头挨着珠子,没动。茶凉了,灯芯短了,炭盆里最后一点红暗下去。
他就那么坐着。
像一个账全对完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谢无欠回到工位。窗外雷池那边一声闷响——不是劈雷,是雷池换气,他听了一年,已经分得出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是从人间带来的,封面上“天天记账,年年有余”的烫金掉了大半,只剩“记账”和“余”。
他翻到最后一页。前面记的是工单、数字、谁欠谁一根财丝;最后一页空着,他本来想留着,等转正那天写点像样的东西。
他拿起笔,写了一行:
第三排第七格。
写完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不够清楚,不够狠,不够像一个要把这件事做完的人说的话。
他补了三个字:
要算清。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账本底下。
正堂那边,算盘响了一声。
只有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