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穷神蹭饭 穷神穷不怕 ...
-
中午的食堂在三进院西边,一间大敞屋,四排长桌,墙上挂着“惜福”两个大字。
“惜福”的“福”字少了一点,被人用墨补上,补得很潦草。
食堂里人不多。神仙不天天吃饭,来食堂的多半是像他这样还没辟谷的、刚入职的、以及黑虎。
打菜窗口前站着三个人。最前面那个老吏端着碗,很认真地说:“少一点。”
大师傅手一抖,多给了半勺。
老吏没再说话,端着碗走了。谢无欠看懂了:在这儿说“少一点”,等于在人间说“多点”。
谢无欠打了一份功德套餐:一勺蟠桃炒肉,一勺灵芝炖鸡,两个供果。
菜是热的,吃着没味。他入职两个月,还是没搞懂天庭的饭为什么做成这样——闻着像山珍海味,进嘴像在嚼一口很干净的水。
他咬了一口供果。
没咬动。
这颗果子他昨天就在盆里见过,今天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他怀疑这盆供果在食堂供了三百年,谁都不好意思动第一口。
他正跟果子较劲,门口起了一阵动静。
“行行好,给口热的。”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直奔打菜窗口。大师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装作没看见。
“没钱。”大师傅说。
“记账。”
“不记。”
那人也不恼,转身往院子里走。
谢无欠这才看清他。
衣服是灰的,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因为上面全是补丁。补丁上又打补丁,一层压一层,走起来哗啦响,像穿了一件用碎布订成的册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鸡窝里还插着一根草。
他看了看,最上面那层补丁缝得比底下的整齐。
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先去了财气调度科。
门在他面前关上,关得又快又轻,像怕夹了他的补丁。
外勤科的门开了条缝,陈九公从缝里递出一个馒头。
“兄弟,拿着,别进来。”
“我不进去,我站门口吃。”
门关上了。
术法科连门都没开,门底下塞出来一包灵茶。姚少司在里面说:“这个顶饿。”
文书科的门是周有德关的。关完,还上了闩。
谢无欠端着盘子回东厢的时候,那人正站在财气复核科门口。
他没敲门,也没喊,就站着,往屋里看。喉结动了一下。
谢无欠手里那个供果,咬了三口,皮上只留了三个白印。
他拿镇纸敲了一下。
果子没开,桌子响了一声。
那人站在门口,咽了口口水。
谢无欠犹豫了一下。
这果子虽然硬,好歹是颗果子。他盘子里那两勺菜,闻着像山珍海味,他咽不下去。
可门口那人看果子的眼神,让他想起人间火车站里等夜车的人。
“你吃吗。”他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人这么问过他。
“……吃。”
他把果子放在桌上,用铁尺压着,使劲一磕。果子裂成两半,里面是干的,像一块砖。
他推过去半个。
他双手接了,先闻,再咬,咬得很慢。
“硬的。”他说。
“我知道。”
“我牙口好。”他很高兴,“我这牙,啃过比这硬的东西。”
谢无欠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专心,一点渣都没掉。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也舔了,然后才抬头,很正式地自我介绍。
“我叫穷不怕。”
“……什么?”
“穷不怕。”他说,“管天下破财的。”
“这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他说,“原来那个,没人叫了。”
谢无欠看了看他那身补丁。
“看得出来。”
“这差事没人愿意干。”穷不怕说,“走到哪儿都挨骂。谁家破财都怪我。上个月有户人家丢了一头猪,骂了我三天,从我骂到我祖宗。”
“猪找着了吗?”
“找着了,自己回来的。”他抹了下嘴,“没人给我道歉。”
“那你这差事,图什么?”
穷不怕想了想。
“图它总得有人干。”
他顿了顿,又说:“财气这东西,光进不出,会淤。淤住了,就烂在一个地方。总得有人去把它捅开。”
“所以你就挨骂。”
“挨骂是附带的。”他咧嘴笑了笑,“我别的本事没有,扛骂。”
谢无欠没接话。他想,这大概就是天庭版的背锅岗。
他想起自己那四千五的月俸,忽然觉得这逻辑有点熟。
正说着,院门那边传来“哐”的一声。
曹宝站在财库门口,一只手扶着门,看着这边。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关上,又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再关上。第三道是门闩,“咔”一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穷不怕蹲在台阶上,也不恼。
“老曹还是这样。”他说。
“你得罪过他?”
穷不怕沉默了一下。
“八百年前,我办过一件差。办完了,这府里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什么差?”
“记不清了。”他把最后一点果子咽下去,“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能太好。”
谢无欠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他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跑这儿来蹭饭?别处不难吃?”
“别处也好吃不到哪去。”
“那为什么是这儿?”
穷不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这儿最难吃。”
“……”
“最难吃,就没人跟我抢。”
谢无欠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蟠桃炒肉。
“你这话,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不用高兴。”穷不怕说,“我就是实话。”
他把手在补丁上擦了擦,站起来,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像话。
“你印堂发亮。”他说。
“……什么意思?”
“是要倒霉。”
谢无欠没当回事。
“我入职两个月,天天倒霉。”他说,“迟到扣功德,工牌被貔貅咬掉一个角,供果咬不动,隔壁小雷公凌晨练劈雷。”
“那不一样。”穷不怕摇头,“天天倒霉是命,印堂发亮是数。”
“数?”
“数到了。”他冲他摆摆手,往院门走,“回见。”
“等——”
“不用送。”
第二天一早,谢无欠抱着一摞刚理好的旧账从库房出来。
拐角处冲出一团黑影。
他后来回忆,那团黑影有两百斤,四条腿,一身黑毛,嘴里叼着半块供果——那是他昨天没吃完、放在窗台上的半块。
账飞了。
纸片像一群白鸟,从他怀里飞出去,落在院子里、台阶上、水沟边。
谢无欠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捡。
黑虎也帮他捡。它叼起一张,嚼了,又叼起两张。
“大黑!”
“我赔你。”黑虎含含糊糊地说。
它从嘴里吐出一团湿纸。
“……你赔的是它。”
黑虎舔了舔嘴,很诚恳地说:“那三张我记住了,回头让曹宝记我账上。”
“你还有账?”
“我有。”黑虎挺了挺胸,“就是一直是负的。”
第二件事在卯时三刻。
他还没把账理完,萧升的传话就到了。
“谢无欠,替我去开个会,就三个时辰。”
“什么会?”
“三界香火协调联席会第一次预备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得去开另一个会。”
谢无欠到了会场,发现名牌上写的是“萧升”。
他坐了三个时辰。中间被主持人点名三次:“督财府的意见呢?”
他说:“我是替的。”
全场看他。
他旁边坐着一个月老阁的年轻人,也是替的。那人小声说:“第一次?”
“嗯。”
“习惯就好。”那人说,“我替了三年,我们阁主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开过这个会。”
主持人很沉稳地说:“替的也是意见。”
散会时,纪要上写:督财府代表萧升同志表示同意。
他拿着纪要回去。萧升看了很久。
“我这算不算参加了?”
“算。”
“那我的考勤——”
他一急又掏章,掏出来才想起没纸。
第三件事在下午。
文书科通知各科试用人员交转正申请书。谢无欠填得很顺,交上去半个时辰,被打回来了。
周有德把纸推回来,指着一栏。
“这儿填错了。”
“哪儿?”
“入职日期。”
他低头看。
那一栏上写着一个日期,是他死的那天。
“……我以为填这个。”他说。
“这一栏要写入职。”周有德说,“不能涂改。涂改要盖十一个章。”
“重写一张呢?”
“重写一张要盖一个章。”
“那我重写。”
“重写要说清楚为什么重写。”
“……为什么重写还要说明?”
“因为你之前那张已经进了档。”周有德把纸推到他面前,“小子,日期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看出来你填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无欠拿着那张纸回工位。
他坐在灯下重写,一边写一边想穷不怕那句话。
印堂发亮。
他当时以为是句场面话。现在他觉得,这人说话可能不太会打折。
天黑了。院门口蹲着一个补丁的影子,冲他摆了摆手。
谢无欠把笔放下。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是哪一天。”
“不能。”穷不怕在门外说,“说了就不准了。”
“你这行还挺讲规矩。”
“不是规矩。”他说,“是我自己也说不准。”
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那身补丁哗啦响了一声,像一册账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