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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光初 ...

  •   天光初破。

      姜月立在铺面门前,门板上斜倚着三只扎紧的麻袋。

      她未急于开门,先拆封逐一查验。麻黄、桂枝、当归、川芎……全是干货,品质上乘,无霉无杂。

      姜月没急着把药材上架,而是转身进了后院的药庐。

      将买来的粗布裁成小方巾,把艾草、苍术、白芷等草药精确比例配好,装进一个个小布包里。

      把草药用烈酒浸泡过,又在无烟的炭火上烘烤。

      这种“避瘟香囊”,比起寻常药铺里那种浑浊粗糙的驱虫包,不仅气味清冽,效果更是翻了数倍。

      她刚把药囊摆上柜台,铺子外面的青石板路上,就传来了一阵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

      姜月刚卸下门板,对街刘记药铺的钱掌柜就带着四五个地痞挤了过来。

      “哟,姜姑娘开张啊?这药材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钱掌柜摇着扇子,一脸嚣张。

      他身后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地痞,直接一脚踹翻了铺子门口摆着的两筐艾草。

      艾草滚落在青石板的泥水里,钱掌柜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几个混混踢翻了门口的艾草筐,其中一个拿脚尖在泥水里的艾草上碾了碾。

      钱掌柜拿扇子掩了掩鼻子:“姜姑娘,这药材行,可不是你这种出身能进的。”

      姜月看了一眼泥水里的艾草,心平气和的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布,把柜台上浸湿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姜月的诊台:“今天老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砰!”

      姜月手里的包袱不轻不重地砸在柜台上,她抬眼,指尖按住柜台边沿开口:“这位大哥,手碰坏了我的药材,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地痞头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赔?老子今天就让你这铺子连个门板都不剩!”

      周围的街坊看着这种场景却敢怒不敢言。

      姜月又看向地上的烂艾草,拇指捻紧袖中银针的布包。她将手里包着银针的油纸布,缓缓摊开在柜台上。

      突然门外冲进来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孩子,一进门就“扑通”跪下。

      “姜大夫救命啊!我家孩子吃了一副药,突然就成这样了!”

      钱掌柜一甩扇子,指着姜月的鼻子嚷:“大伙儿瞧瞧!这黑心肝的卖假药出人命了!”他一边嚷,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姜月并没有管外面的喧哗,她一把将孩子平放在柜台拼成的诊台上。

      孩子面色铁青,嘴唇乌紫,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姜月两指探上颈脉,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拿水来!”姜月厉喝一声。

      她不再犹豫,抽出一根银针,火折子擦燃消毒,手起针落,直刺孩子心口膻中穴。

      捻转!提插!

      一息,两息,三息……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晃动的银针。

      钱掌柜也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托儿来闹事,没想到这妇人抱来的孩子真的快死了。

      孩子脸色由青转紫,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月的手很稳,一根长针顺着指缝捻了进去。她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在柜台上。接着,她屈起食指,在孩子人中上狠狠一压。

      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嗬”声。

      “哇”吐出一大口黑水,随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憋青的小脸终于透出了一丝血色。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她将药包往柜台上一扔,冷眼看向他:“当归里掺了独活,钱掌柜,你是欺镇上无人懂药,还是想借这小童的命,来砸我的招牌?”

      “当归里掺了霉变的独活,这是催命的毒药!”姜月厉声逼问,“纸包上的‘刘’字印记,是你家独有的!你自己卖霉药害人,反过来栽赃我?”

      钱掌柜脸憋得通红,一把夺过旁边混混手里的木棍,照着姜月的脸就抡过去。“我让你坏老子的事!”

      姜月不退反进,右手捏紧三寸银针,视线落定在钱掌柜腕间脉门。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刹那——

      “嗖!”

      一枚破空而来的铜钱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地击在钱掌柜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钱掌柜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耷拉下去,木棍应声落地。

      江怀宴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慢悠悠地抛着另一枚铜钱,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砸人铺子,可是要见官的。”

      姜月看着地上那枚还在嗡嗡作响的铜钱,又抬头看向门框边的人。

      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依旧是那把没有刀鞘的窄刀,指尖搭在刀柄,嘴角带着笑,

      “江老板今天这身行头,可不像来抓药的。”姜月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语气平淡。

      江怀宴没看她,而是用指节敲了敲柜台,视线盯着地上的钱掌柜:“姜大夫的铺子,是我江南商号供的货。你砸她的招牌,就是打我的脸。”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官差便大步跨入,一脚将钱掌柜踹翻在地,反手扣上了镣铐。

      江怀宴走到钱掌柜跟前,半蹲下来。他用刀鞘拍了拍钱掌柜的脸,声音不大:“回去告诉刘永昌。这铺子,我罩的。”他站起身,踢开地上的木棍,“想动她,让他亲自来找我。”

      街坊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姜月站直身子,看向江怀宴。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飞鱼服,落回他唇角的笑意上,微微挑眉:“江老板的生意,果然做得很大。”

      江怀宴把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扔在算盘上。“药材我供。”他看着她,“但铺子要是砸了,这损失,得算你的。”

      姜月捏着那份文书,看着门口依旧排队求医的人群,指尖把文书折齐,压在算盘底下。

      ………………

      正午日头正毒,江怀宴踏进铺子,将一枚火漆封好的信笺压在算盘下,人未落座。

      “你要的药材我供了,这是顺水人情。但铺子你接了,往后能不能在永昌号的嘴底下活,是你自己的本事。”他目光冷肃,俯身看她,“这信笺里是永昌号南城分号的底细,算我借你的刀。别指望我替你兜底。”

      姜月抬眼,无视他话里的试探。她拆开信笺,一目十行扫过,直到看到第三页“陈记药铺”几个字。

      她指尖轻轻点在案上,声音毫无波澜:“永昌号上个月拨给陈记的这批霉变当归,正好是刘永昌的亲侄女所收。这批货若是流入咱们这条街……”

      话音落,她指尖扣住柜台边缘,等他回话。

      “姜月,”他直起身,语气带了三分莫测,“你倒比我想的还懂得这商道里的弯弯绕绕。”说罢,他转身踏入烈日,不再回头。

      姜月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头翻开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

      上面用蝇头小楷注着一条:三月初九,永昌号大掌柜刘永昌暗中授意钱记药铺,以低价收购镇上七家小药铺的川贝母,随后以次充好,高价倒卖给城中富户。

      七家小药铺。姜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到账册角落一处模糊的批注上——那是江怀宴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可用作饵。

      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将那页账册折了个角,收进柜台最里层的暗格里。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不能急。

      夜幕沉沉,她刚合上最后一块门板。

      她将灯笼从门楣上摘下来,添了半勺灯油。火苗重新窜起,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瘦。

      没有预想中的踹门巨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锋利之物在门板上缓慢划过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咝啦”。

      紧接着,一封带着血腥味的纸条从门缝塞入。姜月捡起,凑近灯烛。上面只有两行潦草的血字:“开铺之日,即你祭日。”

      门外传来一阵阴冷压抑的笑。

      “姜姑娘,开门,王掌柜有话带给你。”

      姜月站定柜台之后,右手攥紧银针包,视线扫过后院低矮的后门,没有半分退避:“讲。”

      “识相就明日关铺回庄子,今日之事就此揭过。若是执意不肯,明日上门的,就不是传话的人了。”

      门外人声压低,带着恶意的警告:“姜姑娘,王掌柜说了。明日你若执意开门营业,永昌号便直接断了你所有药材来路,你自己掂量。”

      门外短暂安静,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月没动,只听着那脚步声没入夜色。半晌,她去后院拎出那把生锈的柴刀,寻了块粗石,刺啦刺啦地磨。铁锈褪去,冷锋毕露。

      她把柴刀压在柜台下,银针包就放在手边。一刀,一针,寒光并排。

      她背靠着立柱,闭目等天明。

      月光顺着门缝渗进来,一线白光落在刀与银针上,指尖距离刀柄仅一寸。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飘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像刚才那帮人脚步杂沓,这脚步声不疾不徐,只有一个人。姜月攥紧柴刀,屏息盯着门板。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静立三息。她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敲门声,反而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清脆闷响,以及一具躯体贴着门板滑落在地的沉重摩擦声。

      门外安静得落针可闻。没过多久,传来布料蹭过木门的细碎声响。那人竟就隔着这一道薄门板,在门外坐了下来。

      “明天永昌号来人,你若倒了,我找谁治人去。”一道人声隔着木板压低传来,闷沉厚重,带着几分处理完杂事的随意。

      姜月攥着柴刀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门缝处——月光将门外那人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印在青石板上。

      那影子动了动,从袖中甩出一件带血的物件,顺着门缝扔了进来。

      是一枚染血的、刻着“永昌号大掌柜私印”的腰牌。

      她隔着门板,声音清冷而平静:“江老板的顺水人情,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笑声渐远,脚步声没入夜色。

      油灯火苗轻轻晃着,姜月拾起那枚腰牌,指尖抚过上面干涸的血痕。柜台下柴刀寒光湛湛,银针包静静摆在手边。

      明日开门,便是和永昌号,正式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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