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厅堂里 ...
-
厅堂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沉水香的气味重得有些呛人。
刘氏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正用盖子拨着茶碗里的浮叶。她没瞧姜月,只盯着碗里的茶水:“姜家的女儿,去跟乡野村夫打交道。你这是嫌姜家的脸丢得不够远?”
姜月低着头,盯着刘氏绣鞋上的珍珠。“女儿知错。”她声音很轻。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陷进掌心。
“知错就好。”刘氏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给她,“春兰,把她的鞋脱了,换了府里的软底鞋,我看她能跑多远,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绣花。没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姜月被带到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厢房。门一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干脆得像一记耳光。
姜月坐在床板上,低头看着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被水洇开的字迹。
上面写着:当归少许,川贝少许。她盯着那两个字,微微皱了皱眉。
她合上书,目光移向窗外。
院墙足有一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但墙角靠着一根枯木,若是算准了角度,未必不能一试。
夜色吞没庭院。
巡院仆妇脚步声拐过廊角,姜月踩着枯木攀上墙头,纵身跃下。碎石磕在左膝,钝痛炸开,她咬唇压下痛哼,撑地起身,一瘸一拐往镇外小巷奔去。
她骤然停步,拔下银簪刺破指尖,将血抹在近处树桩,随即蜷身钻进灌木丛,屏住呼吸。
火把很快追到树桩旁。
“血迹在这!往左边林子追!”脚步声、犬吠声顺着岔路远去。
姜月这才松开咬出血印的嘴唇,撑着地面缓缓爬起,一瘸一拐地绕回了通往镇子的主道。
还没走出巷口,前方忽然出现几道提着灯笼的人影,挡住了去路。是姜府另一拨抄近路的家丁。
姜月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摸向袖中的银针。
就在此时,斜刺里传来一声轻笑。一枚碎银子破风砸来,正打在家丁头领的膝弯上。那头领惨叫一声,单腿“扑通”跪了下去。
“深更半夜,几个大男人为难一个姑娘家,不太合规矩吧?”
江怀宴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上。身上是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却悬着一把刀。
刀没入鞘,半截暗青色的刀身露在外头。他正低着头,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柄。
江怀宴抬了抬刀鞘,血腥味漫开,家丁头领往后缩了半步。
家丁头领咽了口唾沫,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月走出包围圈。
直到拐进另一条长街,姜月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江怀宴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递过一块素帕:“姜姑娘这翻墙的本事,不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庶女。”
姜月捏着银针的手未松,借着月色打量他:“江老板腰间的刀,也不像是个正经药商。”
江怀宴把玩铜钱的手停了。“我有个义兄,腿废了三年。太医院的人不敢治。”他抬起眼,看着姜月,“你治他。我保你这间铺子在镇上开下去。你不亏。”
“我凭什么帮你?”姜月声音带着一点很冷度。
“刘氏已经联络永昌号,明日便会派人去庄子寻你。若无人庇护,你活不过明晚。”
江怀宴继续把玩着铜钱,语气笃定:“你给我治病,我替你寻铺面、供药材。咱们各取所需。”
姜月沉默三息,盯着他的眼睛:“先看人。”
江怀宴颔首,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姜月跟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铺就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无言。
行了两刻钟,辗转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江怀宴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抬手推门。院落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石阶上不见半片落叶。
正房灯火通明。床榻上躺着一名魁梧男子,面色灰白,两颊凹陷。
薄被盖在右腿上,被面隆起,肿胀的轮廓一目了然。刚跨入房门,一缕淡淡的腐味便钻入姜月鼻腔。
她走上前,掀开薄被。
右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极紧,泛着暗沉的紫红色,触手微热。
姜月指腹按压外膝眼、足三里两处穴位,床榻上的男人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
“有痛感?”
“胀……”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又疼又胀。”
“还知胀痛,说明经脉未完全坏死。最怕肢体麻木无感,那便回天乏术了。”姜月收回手,取出银针。
银针过火消了毒,先落外膝眼,紧跟着内膝眼、足三里、血海。
四针落定,她右手缓缓捻转针尾,左手按揉膝盖四周肿起的皮肉,引导淤滞的气血慢慢散开。
半炷香过后,每一根针尖,都渗出了一颗浓黑如墨的血珠。
床榻上的男人闷哼一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青筋暴起。
江怀宴站在三步外,静静地看着。视线从姜月下针的手,移到了义兄额头滚落的冷汗上。
江怀宴递上素帕,姜月接过擦了擦汗,他目光落在她捏针的指尖,低声开口:“这针法,不该出现在一个乡下庶女身上。”
“那江老板可以瞧好了。”
…………
一炷香后,姜月收针。江怀宴看着榻上呼吸平稳的义兄,眼底笑意尽收。
“当真可治?”
“两个月,他能自己走出去。”姜月一边擦拭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江老板,你要永昌号的命,我要他们做我回京的踏脚石。咱们各取所需,敞亮着来,如何?”
江怀宴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道:“痛快。明日一早,铺面钥匙和药材,我会送到你落脚处。”
姜月收起银针包,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榻上那汉子腰侧半掩着的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上刻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间赫然是一个“卫”字。
姜月脚步微顿,目光在令牌上停了半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是直属皇权的暗卫,或是锦衣卫才配有的东西。
江怀宴是药商,却携无鞘短刀,院中护卫气息沉敛,榻上汉子腰侧这枚卫字令牌,绝非寻常商贾能接触的东西。
“江老板这院子,石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守门的护卫更是呼吸绵长。”
姜月停下脚步。继续说道:“看来你这生意,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大。就是不知道,这卫字令牌,是北镇抚司,还是南镇抚司的?”
身后,江怀宴把玩铜钱的动作骤然停住。
方才漫在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尽,把玩铜钱的手停住,铜钱落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点低哑:“姜姑娘的眼力,也远超我的预料。”
“彼此彼此。”姜月推开门,夜风灌入,她抬脚踏入夜色。
…………
走出宅院,已然过了子时。深夜镇上家家户户早已熄灯,街巷安静得只剩两人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姜月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巷口。二人并肩行走在空寂的镇街上,青石板路面铺满银白月色。
沉默走了片刻,姜月率先打破寂静:“江老板,你替我寻铺面、筹备药材,你就不怕我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你是吗?”
“不是。”她认真地回道。
“那便足矣。”江怀宴脚步未停,“骗子做不到,一针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姜月缄默,又走出七八步再度出声:“你调查过我。”
江怀宴并未否认:“查过。姜家庶女,被嫡母逐出家门。”
“你查过我,那你也该知道,永昌号是我嫡母娘家的产业。”
江怀宴脚步极轻微地一顿。仅仅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姜月的眼睛。转瞬,他步伐恢复如常:“知晓。”
“你为我寻下的铺面,正对着永昌号分号。”姜月沉静的瞧了他一眼,“你是故意为之。”
江怀宴并没有辩解。沉默走过半条长街,他才再度开口:“永昌号把持南城药材供给。以次充好,压榨药农收购价,拿霉变药材冒充正品,这类勾当,他们做过无数次。我手握证据,可这镇子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同他们正面对峙立足。”
“你依仗的,是你实打实的医术。他们买不走你的银针。”
江怀宴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将他隐在暗处,“姜姑娘的针法,我很喜欢。这铺子我出了,但我有个条件。”
江怀宴将信笺和钥匙一并递过去,手指却停在半空没有松:“这是永昌号的底细,算作订金。”
“什么条件?”姜月站定,没急着去接。
“我要你三个月内,让永昌号在南城少赚一半利润。”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若被刘家弄死了,这帐,我就算在你嫡母头上。”
姜月抬起眼,没有丝毫退缩,直接伸手去抓那把钥匙和信笺。
江怀宴手腕微动,她指尖不慎擦过他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
“成交。”姜月猛地抽走钥匙,攥在掌心,指节勒得泛白,“不过江老板,我也有句话送你。”
“哦?”
“咱们这局棋,谁也别算计谁,敞亮着来。”她转身步入巷中,声音清冷,“若半路倒下,算我技不如人。但若江老板敢在背后做手脚……”
姜月脚步没停,只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用两根手指捻着。“江老板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乡下人不懂规矩。”她拇指一弹,针尖扎进路边的枯木桩,没入半寸,只留个针尾在外头颤。
身后,江怀宴看着她的背影,把玩铜钱的动作彻底停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散在夜风里:“有点意思。”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江怀宴的声音。夜色静谧,字字清晰传入耳中:“姜月。别半路倒下。”
姜月没有回头:“放心,死不了。”
当夜,破土房中点起一盏油灯。她拆开江怀宴送来的信封,纸张堆叠整齐,字迹工整。
姜月快速翻阅,眼底一点点沉冷。里面清晰记载着永昌号南城所有分号的底细,持股人首位便是嫡母刘氏的亲弟刘永昌。
三年来以次充好、欺压药商的黑账历历在目,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价格无一遗漏。
另有三份摁着鲜红指印的口供,皆是被永昌号恶意挤垮的本地小药商所写。
姜月逐字看过账目,最刺眼的是那笔价差——药农低价血汗收来的药材,经永昌号转手,价格硬生生翻了四倍。
她将账册折好,和银针一并收在枕下。
油灯吹灭,纸页棱角硌着后脑。
永昌号的黑账摊开在眼前,明日铺面一开,便是和刘家正面对上。
远处打更梆子声悠悠飘来,夜色里藏着看不见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