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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刚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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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晨雾裹着水乡特有的潮湿气,顺着门缝渗进铺子里。
姜月一夜没敢睡沉,听见门外传来第一声扁担落地的闷响,便睁开了眼。
她将银针包贴身藏好,那把粗磨了一夜的柴刀依旧压在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刀柄朝外。
卸下门板,街巷上已有早起的摊贩。
对街的刘记药铺还没开门,但二楼窗户开了一道缝,几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这边。
姜月佯装未见,转身将昨日江怀宴送来的三麻袋药材拖出来,摆开在门前。
辰时刚过,街面上人流多起来。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摇摇晃晃地堵在了姜月的铺子门前。
来人姜月认得,是永昌号分号的大掌柜,名叫曹贵。
原主记忆里,此人仗着刘家的势,在这镇上横行霸道,手里沾过不少药材商的命。
“哟,这就是新开的药铺?看着怎么像个纸扎的铺面,风一吹就倒啊。”曹贵冷笑一声,不拿正眼看姜月,目光扫过铺子里的药斗,“姜姑娘是吧?按照咱们南城药行的规矩,新铺子开张,得先给行会交一笔验药费。把你铺子里的药材拿出来,让我们查查有没有以次充好的假货。”
街坊行人纷纷驻足,几个昨日买过药的妇人也躲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
姜月拿了一块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小药秤。
“曹掌柜说查假药,不知道是按哪本药典查?”姜月放下药秤,抬眼看他,“若是按行会旧规,查药用的是看、闻、摸、切。若是按太医署的新规,验药得用水试、火试、对板。曹掌柜,你今日带来的人,是按哪一条办?”
曹贵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一个刚到镇上的丫头,竟对行会规矩如此熟稔。
他嗤笑一声,随手抓起一把麻黄,放到鼻尖闻了闻:“少拿太医署来压我。这批麻黄,看着鲜亮,实则色浮。我看就是拿陈药熏硫磺翻新的。来人,给她封了!”
四个伙计刚要上前,姜月猛地伸手,夺过曹贵手里的麻黄。
“曹掌柜,你说这是熏硫的?”姜月捏着一根麻黄,递到围观众人的面前,“医书上记,麻黄味麻、微苦。若是熏硫,必定酸涩刺鼻。诸位邻里可闻闻,这麻黄可有半分酸味?”
她转手将麻黄递给人群里昨日那个抱孩子看病的妇人。
妇人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大声道:“没酸味!就是纯正的药草香!”
曹贵脸色微变,随即阴沉下来,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丫头,你在找死。今日就算你这药是真的,明日我也能让你全变成假的。你要是识相,现在关上铺子,滚回你的乡下去,我留你一条命。”
姜月迎着曹贵的目光,不退反进,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曹掌柜,你急什么?我刚说了,若是按太医署的新规……”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差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拱手道:“姜大夫,我们县衙的典史大人昨日旧疾犯了,听闻您医术了得,特来请您过府看诊。”
曹贵一愣,县衙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转头去看那差役,却见差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衫的男子。
那人身形修长,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闲散富商的做派,正是江怀宴。
江怀宴像没看见曹贵一样,径直走到姜月面前,语气散漫:“姜大夫,铺子还没收拾妥当呢?县衙的差事可推不得。”
姜月看了他一眼,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他这是在给她抬轿子。
她不动声色地解下围裙:“既然是县衙相请,那便走吧。”她转头看向曹贵,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曹掌柜,验药的事,等我从县衙回来再说。不过,我这三麻袋药材,可都放在这了。您若是真觉得假,不如让县衙的差役大哥一同带回去,请典史大人断断?”
曹贵脸色铁青,他再蠢也看出来了,这丫头背后有人。他狠狠地瞪了姜月一眼,甩袖道:“哼!别得意太早。咱们走!”
一群人来得嚣张,去得也狼狈。
等曹贵走远,姜月才重新系上围裙。她转头看向江怀宴,没有道谢,只说了一句:“你动作挺快。”
“我说过,我看人。”江怀宴收起折扇,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斗上,“县衙的典史确实病了。不过,不是我请的差役,是我让人递了个话,说南城新开了个神医。差役是自己来的。”
姜月心中微动“典史是什么病?”她问。
江怀宴走到门口,回身看她,逆着晨光:“你说呢?若是寻常的头疼脑热,能请得动差役来药铺抓人?”
姜月瞬间懂了。
这是江怀宴送给她的第二份见面礼——一个能在镇上立威的机会。
“我收下了。”姜月抬起头。
江怀宴走后,姜月没急着去县衙。
她回到柜台后,曹贵回去必定会禀报刘氏,刘氏如果知道她背后有县衙的人,下一步可能会直接动用刘家在府城的势力。
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药铺的护城河挖出来。
…………
下午,她带上银针和几包自制的药粉,去了县衙。
典史姓周,是个年近五旬的精瘦男人,疼得在榻上直打滚,额头冷汗浸湿了枕巾。
姜月搭脉,指腹下脉象弦紧,肝火极旺。再看他舌苔黄厚,腹部拒按。
“周大人近日是不是吃了一道野味?”姜月收回手,问旁边的家仆。
家仆连连点头:“大夫说得是,前日老爷吃了半只烤羊,又喝了两壶烈酒。”
“这便是了。外感风寒,内有积滞。加上酒肉肥甘,导致肝气郁结,腑气不通。”姜月取出银针,对准周典史的足三里、内关、中脘三穴刺入。
她捻针的手法极快,捻转、提插,一气呵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周典史忽然猛地打了个嗝,随即连着放了几个响屁。
他脸色一红,那股憋在肚子里的胀痛感却瞬间消了大半。
“哎呀……”周典史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榻上,“神了,真神了!”
姜月拔下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复方消食散,饭后温水冲服,一日三次。大人若是信我,后日再喝一副汤药,便能断根。”
周典史看着这年轻得过分的姑娘,将信将疑地捏起药包:“这药粉,怎么比寻常的药粉细这么多?”
“因为这是我的独门方子。”姜月平静说道,“寻常药铺熬药,火候不到,药效折半。我用的药,是用药碾子反复研磨,过极细的筛子,再加药引子调制的。药力直接渗入肠胃,见效快。”
周典史一听,觉得有理,让人拿了二十两银子,客客气气地将她送了出去。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擦黑。
姜月走在青石板路上,将二十两银子收好。
………………
回到药铺,后院的灯亮着。
她推开虚掩的门,只见江怀宴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自己跟自己下棋。
“周典史的银子,你拿了?”他没抬头,落下一枚黑子。
“拿了。”姜月倒了一盏冷茶,喝了一口,“你消息倒是灵通。”
“二十两银子,加上你今天在县衙用的那手针法,明天你的药铺门槛怕是会被踏破。”江怀宴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略带倦意的脸上,声音不疾不徐,“不过,你今日得罪了曹贵。他背后是永昌号,刘家若是拿行会的规矩压你,你该怎么办?”
姜月把茶盏放下,走到石桌旁,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局势:“刘家能用行会,我就能用医术。行会的规矩,说到底是为了防假药。只要我的药比他们真,比他们好,行会的规矩就绑不住我。”
江怀宴唇角微挑,似笑非笑:“你可知,永昌号能把持南城药材,靠的可不单是行会。他们收买了一批本地的药头。这些人,专门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明日起,会有不少人说你的药是妖术,说你是个黄毛丫头,治死人。”
姜月垂眸看着棋盘,沉默了半晌。
随后,她伸手,拿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江怀宴的棋眼上。
“既然他们会造谣,那我就把方子公之于众。”她抬起头,眼神明亮而锐利,“我出钱,在镇上的茶楼里设个义诊,免费看诊三天。药费全免。同时,我会把那张复方消食散的药方,写在木板上,立在药铺门前。哪家药铺敢说自己没有积滞的毛病?他们若敢跟着抄,我就敢按我的精细筛药法,把药价压到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江怀宴看着棋盘上被白子截断的大龙,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再是先前的散漫试探,而是带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一个釜底抽薪。”他站起身,夜风吹起他的长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姜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彼此彼此。”姜月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江老板,既然要合作,不如拿出点诚意。永昌号在南城的这几个药头,叫什么名字,平时在哪里出没,今晚之前,你把名单送到我桌上。”
江怀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转身走入夜色:“子时前,名单到你桌上。”
姜月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夜风吹动着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精准配比,如今,要在古代的商道里,打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