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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贡院舞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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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前夕,汴京城的贡院正在翻修。
因为前一案漕运衙门出了大贪腐,今年国库拨给贡院的修缮款被削减了大半。包工头只能找了些便宜的泥灰和生手匠人,草草把破旧的号舍粉刷了一遍。有些墙皮看着是新糊的,其实里面全是酥的,拿手一抠就能掉下一大块。
举子张远是个穷书生,借住在城外破庙里,连买好墨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为了怕考试时分到漏风漏雨的号舍,他提前几天托了关系,溜进贡院看考场。
他被分在丁字排七号。号舍极小,三面是墙,南面敞着,里面只有两块号板,白天搁在砖托上当桌椅,晚上拼起来当床板用。
张远蹲下身,想把下面那块号板挪一挪,看看砖托稳不稳。手刚碰到墙根,一块凸出来的青砖就松了。他只是轻轻掰了一下,那块砖连同外面糊的薄泥灰,“哗啦”一声掉了下来,墙根处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里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张远怕被巡场的看见责罚,赶紧伸手进去想把碎土掏出来填平。结果,他手指摸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细长纸卷。
他拿出来,借着外面的天光剥开油纸一看,里面是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上面抄的全是今年秋闱的经义范文,字迹极小,密密麻麻,连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夹带”。
在科举场上,只要搜出这东西,不管是你自己带的还是别人塞的,下场都是黜落甚至流放。张远是个穷书生,全家的指望都在这趟考试上,他吓得手一抖,正想把那纸卷重新塞回窟窿里。
“干什么的!”
一声暴喝从号舍外传来。巡场的胥吏刘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胡同口。
张远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把那油纸卷死死攥在手里,护在胸前,整个人贴着墙根哆嗦。
刘三几步跨进号舍,一把揪住张远的衣领,目光落在他死死攥着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张举子,手里拿的什么?”刘三冷笑着问,手上加了几分力。
“没……没什么!大人,这是我不小心从墙里抠出来的,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东西……”张远牙齿都在打颤。
刘三没有声张,只是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科场重地,私藏夹带,你知道是什么罪吗?轻则充军,重则砍头。你全家老小的命,不要了?”
张远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人,我真不知道这墙里有东西!我只是来量尺寸的!求大人明鉴,我真的没有作弊!”
“明鉴?那是考完之后的事。”刘三松开他的衣领,语气缓和了几分,却透着股让人发毛的阴沉,“把东西给我,我权当没看见。”
张远犹豫了一下,刘三一把夺过那个油纸卷,迅速塞进自己袖子里。然后,他从旁边的提梁茶壶里倒了一碗水,递到张远面前。
“喝了这碗压惊茶,赶紧滚。明天好好考试,要是敢把这事吐露半个字,你就算考中了,也是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张远吓得浑身发软,哆哆嗦嗦地接过碗,仰头把那碗苦涩的茶水灌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贡院的巡场兵丁在丁字排七号,发现了张远的尸体。
他蜷缩在号板上,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死状极其惨烈。
褚怀章和赵虎赶到现场时,贡院的提调官正急得直跳脚。
“褚推官,赵探事,这事儿闹大了!这举子突然暴毙,考场里头都传开了。这要是影响了明天的秋闱,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褚怀章没理他,跨进号舍,蹲下身看着尸体。
苏檀戴着鱼皮手套,正掰开死者的嘴唇。死者的口腔和下巴上全是呕吐物,眼角膜严重充血,两只手的手指痛苦地蜷曲着。
“不是普通的急病。”苏檀站起身,声音很冷,“口舌发麻,剧烈呕吐,心跳骤停。这是中了雷公藤的毒。药量极大,是生生把人痛死的。”
“雷公藤?”褚怀章皱眉,“这东西不是用来杀虫的吗?”
“对,民间常用来药老鼠。因为味苦,混在发苦的水或汤里不容易被察觉。”苏檀的目光落在死者紧紧蜷缩的右手上,“他死前极其痛苦,但他的手一直护在胸前。刚才衙役用力才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指甲缝里有东西。”
褚怀章凑过去一看,张远的指甲缝里,除了黑灰的泥垢,还有一小撮油墨。
褚怀章回过头,看向那面斑驳的墙壁。墙根处,那个被砖头堵住的窟窿,已经被衙役重新砌上了,但旁边散落着几块带着新泥的碎砖。
“老崔呢?”褚怀章问。
“在门外画现场呢。”
“让他进来,看看那面墙。”
崔白背着个长布袋走进来,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嘴里还在嘟囔:“这大早上的,冷风嗖嗖的,我一个画师天天跟着你们跑命案现场,像什么话。”
他走到墙边,蹲下身,看了看那几块碎砖,又用手指摸了摸墙皮断裂的茬口。
“这墙皮是后来糊上去的。”崔白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糊得很糙,泥灰里掺的草筋太少,一抠就碎。而且这块青砖,明显是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的,缝隙里的泥都没抹匀,有人提前在这墙上做了手脚,掏了个洞,藏了东西,然后随便拿泥灰糊上了。”
褚怀章眼神一沉:“这面墙是谁修的?”
贡院提调官赶紧凑上来:“回大人,今年修缮款不够,包工头找了几个便宜的泥瓦匠,都是外面打零工的,连名字都没登记全……”
“去查。”褚怀章转头吩咐赵虎,“把那个包工头找出来,问清楚这个号舍是谁修的。另外,昨晚在这附近巡场的人,一个也别放走。”
赵虎刚要转身,崔白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这号舍的墙,不是每一间都被抠过洞。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隔壁几间的墙皮虽然也糙,但没有被抽砖的痕迹。有人专门挑了这一间,提前把夹带塞了进来。”
褚怀章看着地上张远蜷缩的尸体,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