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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画院迷踪(六) ...

  •   开封府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和经年不散的血腥气。

      陈九自流放后,又再一次因故被召回。他蜷缩在牢房最深处的角落里,瘦得脱了相,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像个垂死的老鬼。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褚怀章那身官袍上,顿时像被烫着了一样,拼命往墙根缩。

      “陈九,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拿钥匙开了锁。

      “大人,草民该招的都招了,该流的也流了,您还来干什么?”陈九声音嘶哑,浑身发抖,手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褚怀章没让人搬椅子,直接蹲在牢房的门槛边,平视着陈九。他从袖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递到陈九眼前。

      “五年前,吴记药行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褚怀章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牢房里却冷得刺骨。

      陈九一看到纸上那个朱红的印章和“王拱辰”的落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闭着嘴,拼命摇头。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保住命?”褚怀章冷笑了一声,把结案抄件收回来,“昨晚,墨古斋的吴掌柜已经被抓进开封府了。少尹府上的张管事,也跑了。王拱辰现在正想着怎么撇清关系,你觉得,他还会管你这个随时可能翻供的废人?你若现在不说,等王拱辰腾出手来,你猜这牢里会不会多一具暴毙的尸体?”

      陈九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干瘪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大人,草民冤啊!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陈九抓着牢房的木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吴家自己放的!他们为了烧漕粮的旧账,把药行后院的库房点了。结果那晚风大,火势控制不住,烧死了七个人!吴家让我顶罪,说只要我认了‘失火’,就保我一家老小平安。可我判了流放,我娘还是被他们逼死了!”

      褚怀章盯着他的眼睛:“吴家,到底是谁?”

      “吴长庚!太医署的吴医官!还有宫里的吴贵妃!”陈九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吴记药行,就是吴家用来洗漕粮亏空的黑铺子!大人,您去查,顺着那间绸缎庄的夹墙查,吴家当年没烧干净,我认为里面还有底账!”

      褚怀章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

      开封府后院的偏堂,灯火通明。

      褚怀章把陈九的供词拍在桌上,转头看向赵虎:“带上皇城司的人,去把瑞福绸缎庄给我封了。掘地三尺,也要把夹墙里的东西找出来!”

      赵虎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瑞福绸缎庄里灯火摇曳。

      绸缎庄的现任林掌柜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柜台上,还在挣扎着喊冤:“大人,这铺子是我三年前花钱盘下来的,夹墙里有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啊!”

      赵虎没理他,提着一把铁锤,对着库房后墙的一面空心墙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一声,砖石碎裂。赵虎伸手在破洞里摸索了一阵,扯出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油布已经有些腐烂了,但里面的东西却保存得极好。

      赵虎把包裹扔在柜台上,扯开油布,里面是四本厚厚的旧账册。

      褚怀章连夜把账册带回了开封府,苏檀也被紧急叫了过来。偏堂里,苏檀一页一页地核对,越看脸色越沉。

      “大人,账面上记着,景祐三年,吴家通过吴记药行,将大批漕粮和军药材的银子洗成了私账。”苏檀指着其中一本账册的底页,“而每一笔账的最终流向,都盖着少尹王拱辰的私印。还有……”她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有一行小字。”

      褚怀章凑近一看。账册底页的角落,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太后内降”。

      褚怀章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后?”苏檀抬头看他。

      “刘太后的内降。”褚怀章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真宗皇帝驾崩,仁宗年幼,刘太后垂帘听政。能拿到太后内降的人,当年在宫里是一手遮天的。吴家这盘棋,下得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那王拱辰,还查吗?”苏檀问。

      “查。”褚怀章合上账册,眼神冷硬,“不查王拱辰,怎么顺着这根藤,摸到瓜?”

      天亮时分,褚怀章亲自带着账册和陈九的抄件,敲开了开封府尹的后堂。

      府尹看完东西,手都在抖。他背着手在堂上走了好几个来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王拱辰是他的副手,如果这事儿捅出去,王拱辰完了,他这个府尹脸上也无光。但铁证已经摆到了桌面上,陈九的供词、吴掌柜的指认、还有那本盖着王拱辰私印的要命账册,他保不住王拱辰了。

      “褚推官,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府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

      “大人,王少尹通敌卖国、贪墨军饷、杀人灭口,铁证如山。”褚怀章一板一眼地说,“按律,当革职查办,交大理寺论罪。”

      府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带人去抓人,我这就上折子。”

      当天下午,少尹王拱辰在办公的签押房里被停职查办。他并没有像那些市井凶徒一样大喊大叫,只是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褚怀章,长长地笑了一声:“褚推官,好手段。不过你也别得意,这水底下,你想不到的东西多着呢。”

      褚怀章面无表情,让衙役将他押入了大理寺。

      ……

      案子了结的第二天,大相国寺后街,李元度正抱着那个修好的画匣,被一群画院的同僚簇拥着,重新将《汴河图》送进了皇宫。

      墨古斋的吴掌柜被判了流放,少尹府的张管事在城外被赵虎抓获,供认了受王拱辰指使、烧画灭口的事实。画院失窃案连带掀出的旧案,到此算是结了一大半。

      散值后的傍晚,赵虎在皇城司交了差,独自去了一趟胭脂铺。他记着柳三娘说过,翠云帮了忙,不能亏待人家。

      “赵爷,您这案子办得,怎么还自己掏腰包啊?”翠云接过那包银子,笑眯眯地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赵爷看上我了呢。”

      “少废话,拿着。”赵虎板着脸,把银子塞过去,转身走了。

      走出胭脂铺,天已经快黑了。赵虎转过街角,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茶香。

      柳三娘正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赵虎愣住。

      “我猜你办完事,肯定得来这一带。”柳三娘把食盒递给他,“给你留的,红烧肉。这几天连夜熬,人都熬脱相了,补补。”

      赵虎接过食盒,看着柳三娘被风吹乱的鬓角,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后晚上少往这种街巷跑。”

      “怎么,怕我被人抢了?”柳三娘摇着扇子笑。

      “你这样的,只有你抢别人的份。”赵虎嘟囔了一句,提着食盒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什么,明儿查案,你还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柳三娘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那就一起。”赵虎说。

      而褚怀章那边,正独自坐在开封府值房里,翻着那本从夹墙里挖出来的旧账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四个小字,把账册合上,收进了暗匣里,和那些陈九的供词、景祐三年的旧档,放在一处。

      窗外夜色深沉,褚怀章坐在灯火前,目光盯着暗匣。

      “太后内降……”他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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