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谜局之烬底藏》之心

12、画院迷踪（二）

　　李元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跌跌撞撞地在前面带路。

　　画院的库房在偏院最深处，一排青砖大瓦房，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铁锁。管事哆哆嗦嗦地上前开了锁，推开木门，一股沉闷的潮气和防虫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柜和卷轴。李元度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前，蹲下身，从柜底摸出一个长长的粗布囊。他把布囊抱到外面的长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双手都在发颤。

　　画卷一点点展开，褚怀章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是一幅极长的横卷。画的是入秋后的汴河两岸，水波微茫，舟船往来，沿岸的商铺、脚店、酒旗、茶幌密密麻麻，画得极其精细。连路边小摊上冒着热气的蒸笼、挑担子走卒脚上的泥点，都纤毫毕现。

　　“李待诏，你这画技当真了得。”褚怀章俯身细看。

　　“大人过奖了。”李元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还在发抖，“画院规矩，画呈御前的作品，必须按实描摹，不能凭空捏造。哪怕门匾上有个虫眼，只要现下铺子长那样，都得如实画上去，这叫‘求真’。”

　　褚怀章一边听，一边顺着画卷慢慢踱步。苏檀站在一旁，目光顺着画上的商铺扫过去，没有作声。

　　崔白一直没说话。他凑近画案，弯着腰，目光顺着画轴一点点往前挪。忽然，他在画中汴河大街拐角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间两层的铺面，门前挂着“瑞福绸缎庄”的烫金招牌。铺面显然重新粉刷过，新漆的红柱子亮得晃眼。但在李元度的笔下，铺面上方的门匾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门匾边缘的红漆不知为何剥落了一块，露出了底下一块青石浮雕，刻着半朵灵芝。

　　“老李，你画这块门匾的时候，实地去看了？”崔白指着那块灵芝纹。

　　“看了！下官在那条街上蹲了好几天呢。”李元度急急地辩解，生怕被当成画错了，“下官瞧那红漆底下有石雕纹路，觉得红配青，古色古香的，才特意用工笔描了上去。大人明鉴，下官没敢乱画！”

　　崔白没有立刻接话。他凑近了看，又退后半步，眯着眼端详了一阵，转头看向褚怀章，语气沉了下来：“褚大人，这雕工是青石浮雕，云纹托底的灵芝。这种雕刻，一般的小铺面可用不起。”

　　褚怀章直起身：“这间铺子看着不大，肯定不简单。”

　　“不仅是铺子不简单，画更不简单。”崔白用手指点了点画上的瑞福绸缎庄，“李元度画得太真了。旧匾换新漆，没盖住底下的老石雕。这画要是呈上去，官家看画看得细，随口问一句‘这铺子怎么门匾斑驳’却刷的这么新，这间铺子立马就会被扒个底朝天。”

　　李元度吓得咽了口唾沫：“那……那下官要不要把这一块涂了？”

　　“现在涂，晚了。”褚怀章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站在门外的赵虎，“赵虎，你跑一趟汴河大街，查查这间‘瑞福绸缎庄’，是什么来头，现在背后东家是谁。”
　　赵虎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却被柳三娘摇着扇子堵在了库房门口。

　　“赵爷别急。”柳三娘迈进门来，看了眼桌上的画，笑吟吟地说，“装裱行那边我已经替你去摸过底了。送画匣的伙计，昨晚上掉进汴河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十两官银。他掌柜说，伙计死前，跟大相国寺后街一家叫‘墨古斋’的字画铺，走得特别近。”

　　“墨古斋？”褚怀章问。

　　“对，那铺子的吴掌柜，这几天像疯了一样，满东京城收汴河两岸的街景旧图。”柳三娘收了扇子，敲了敲掌心，“赵爷，你猜他收那些画干什么？”

　　“干什么？”

　　“烧。”柳三娘压低声音，“我找了个在那铺子倒夜香的婆子问，吴掌柜在后院架着火盆，凡是画了汴河大街的旧画，全烧了。一幅不留。”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李元度看着画上那一小块露出旧石雕的门匾，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有人递警告纸条，有人花钱买命，还有人拼命烧旧画。”褚怀章看着画卷，眉头紧锁，“这间铺子到底出过什么事，竟然让人这么不惜血本地去捂盖子？”

　　“大人，下一步怎么查？”赵虎问。

　　“你跟我去一趟装裱行，看看那伙计死的现场。”褚怀章指了指画上的绸缎庄，“再去查查这个瑞福绸缎庄的底，务必把它的来龙去脉给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一块门匾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