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画院迷踪(一) ...
-
翰林图画院,大宋最高艺术殿堂,平日里只有淡淡的墨香与纸卷翻动的轻响,今天却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诏李元度跪在画案前的青砖地上,官帽歪在一边,头发散乱。他面前的红木长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空荡荡的紫檀画匣。
“褚推官,您可要救救下官啊!”
见褚怀章带着衙役跨进门,李元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拽住褚怀章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幅《汴河图》,是下官熬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后天就要呈给官家御览的。今早一来,画匣还在,锁也没坏,画却没了!欺君之罪,下官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褚怀章被他晃得有些心烦,用力抽回袍角,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环顾四周。画院的值房宽敞明亮,四面墙上挂着装裱好的书画。门窗完好,窗棂上积着一层薄灰,没有被撬动或踩踏的痕迹。他又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闩,门闩也严丝合缝。
“都先别动这屋子里的东西。”褚怀章回头吩咐随行的衙役,“去,把昨晚值夜的、今天最早进这屋的人,全都给我看住。不管是谁,一个不许走。”
衙役领命出去了。褚怀章这才走到长案前,俯下身打量那个紫檀画匣。
画匣是上好的老料,边角刻着画院统一的暗纹。搭扣是一把黄铜小锁,锁面光滑。褚怀章转头对站在门边哆嗦的画院管事说:“这匣子的钥匙呢?”
“回大人,画匣的钥匙在画院库房的铁柜里锁着。”管事结结巴巴地答道。
“去,把钥匙拿来。”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不多时拿着一把钥匙回来,褚怀章让管事当着他的面把锁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一掀,里面空空如也,只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
“推官大人,我能不能看一眼?”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苏檀站在门槛外,今日没带那个半人高的旧木箱,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窄袖衫,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册子。
“进来。”褚怀章侧了侧身。
苏檀跨进门,没有急着去碰画匣。她把册子放在画案上,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看了看水洗里干涸的残水,又看了看架子上几块用了一半的墨锭。最后,她停在画案边,拿起那本颜料领用册。
“李待诏,你这三个月,领了足够画两幅长卷的颜料。”苏檀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墨迹,语气平淡,“但画院库房只收了一幅画。多出来的那一份,你画去哪了?”
李元度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那……那是下官平时练笔用掉的……”
“练笔?”苏檀眼皮都没抬,翻到册子后面几页,“你领的是最上等的徽墨和朱砂。画院有规矩连我都听说过,练笔只能用库房下发的次等墨。你把这批上等颜料领到这间值房,然后告诉我,你拿来练笔?”
李元度的脸色瞬间惨白。
“李待诏,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带你回开封府慢慢问?”褚怀章冷声道。
“我……我……”李元度满头大汗,忽然“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放声大哭,“下官说……下官全说!可是推官大人,下官真的是被逼的啊!”
他一边哭,一边哆嗦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上还沾着些汗渍。同时带出来的,还有一块用帕子层层包着的小物件。
“三天前,装裱行送画匣来,匣子底下压着这张纸条。”李元度把纸条举过头顶,“上面写着‘画呈御前,莫提旧街旧匾,否则大祸临头’。里面还夹着这东西……”
他用颤抖的手解开帕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烧得焦黑的青石残片,上面隐约刻着一道残缺的如意云纹。
褚怀章刚要伸手去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白背着个长布袋,一脸不情不愿地被衙役领了过来。
“褚大人,你这回又有什么案子非得拽上我?”崔白停在门槛处,扫了眼屋里的情形,语气冷淡,“画院出的事,跟我可没关系。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是捕快。”
“老崔,你先别急着推辞。进来看一眼这残片。”褚怀章没跟他计较态度。
崔白叹了口气,跨进门。他直接拿起那块焦黑的石片,在窗边的天光下照了照,又用手指摸了摸断口。
“这是老青石,火烧了之后才炸裂的。看这刻工的走刀,是京城本地匠人的手艺,有些年头了。”崔白把残片放在桌上,“画院后头那堆废料里,经常有这种烧剩下的烂石头。李待诏,你该不会是去那捡破烂,被人盯上了吧?”
“不是下官捡的!”李元度急得直磕头,“是有人把它塞进画匣的!下官一看这石头,就知道这人在敲打下官!画院后院的废料堆,就算是寻常人也是进不去的,说明他连画院底朝天的路子都摸熟了!下官怕啊……下官怕交不了差,更怕事情闹大,这才鬼迷心窍,连夜画了幅仿的放进匣子,想着等交画那天再偷偷把真画换回来。谁知道……谁知道假的先被偷了!”
“假画丢了,真的还在?”褚怀章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在!在库房里!下官这就带大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