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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琴响 沈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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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生跟着管家穿过几道回廊。
陆府看着不张扬,没有堆着贵重摆件,梁柱、地砖都素净。一路走到后院偏院,院门推开,里面收拾得清爽,花草长得自然,没有刻意修剪得死板僵硬。
管家引他进屋,停在门槛边,低声道:“沈先生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
说完管家便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云生抬眼打量房间。
屋子宽敞,窗棂敞着,窗外便是方才院里的花草,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屋内桌椅简单,墙边立着一具素雅木琴架,空着。沈云生目光在琴架上略作停顿,将怀里抱着的旧琵琶斜斜靠在琴架上,再抬步走到案前。案上摆着一套素白茶盏,他伸手碰了碰茶壶,水还是温的。
他倒了一杯温水,慢慢饮下。
转身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被褥,松软得很。
他索性一头栽进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股淡淡的皂角混着晒过太阳的暖香裹住他。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过了一遍:院门没锁,回廊不绕,管家住哪间还不清楚,但早晚总能摸出来。
不急。先住下。
躺了约莫一个时辰,院外传来叩门的声响。
推门进来的是府里的下人,手里端着木盘,饭菜稳稳放在案上,低声道:“沈先生,晚饭。”
木盘里两素一荤,清炒时蔬、凉拌小菜,还有一小碟炖肉,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云生方才只顾着打量屋子,没觉得饿,这会儿闻到饭菜香气,肚子才轻轻叫了一声。
他道了声谢,下人便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他坐下慢慢吃,饭菜味道清淡适口,吃着舒服。
吃完,下人过来收走盘盏。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云生想起白天花厅里陆时逾看他那一眼,心里动了一下。
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素色长衫,走到墙角,取过那把琵琶,拿细布慢慢擦净弦上浮尘,指尖拨弦,一点点调准音。
调好之后,把琵琶靠在桌边,便静静坐着等。
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背靠上椅背,再后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院里只有虫鸣,再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来唤他。
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来。
他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慢慢落了下去,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落空。
夜色更深,他吹灭案上油灯,回到床上,裹好被褥,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偏院的灯灭了之后,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陆时逾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账册,翻了两页,没翻下去。
管家进来回话:“沈先生睡下了。”
陆时逾“嗯”了一声。
管家等了等,见他没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陆时逾把账册搁到一边,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夜色沉沉褪去,天光微亮,透过窗棂筛进屋内。
晨光清淡,落在床沿、案几,也落在琴架上斜倚着的琵琶。
院里早起的雀鸟几声轻啼,碎碎划破整夜的寂静。
沈云生睡得安稳,天光映在眼睫上,才缓缓醒转。
他睁着眼愣了片刻,听着院里细碎风声鸟鸣,慢慢坐起身。
被褥带着残留的暖意,一室清宁。
他下床拢了拢衣衫,步至窗前推开木窗。
晨间凉气扑面,院中草木沾着薄露,青翠干净,看得人心头疏朗。
昨夜空等一场的那点落空,经过整夜安睡,已然淡了大半,只剩一片平和。
他简单洗漱完毕,刚将杯盏归置妥当,门外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下人端着早膳立在门外,举止恭谨,轻声行礼。
“沈先生,晨间膳食。”
木盘里白粥清润,两碟爽口小菜,摆盘素净利落。
沈云生颔首道谢,接过摆上案桌,安静用过早膳。
待下人收走碗碟,院外便传来稳重轻缓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时,管家立在门外,怀里抱着那只熟悉的琴匣,进屋后稳稳搁在案上。
管家躬身,语气温恭平和。
“沈先生。”
沈云生目光落在琴匣上,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不等他开口,管家缓缓道来:“陆先生吩咐,这柄紫檀琵琶,往后便归沈先生所有。”
沈云生眉眼微凝,语声轻滞:“……给我?”
“是。”
管家颔首,复述着陆时逾的原话,字字清雅,分寸得当。
“陆先生说,好琴当遇爱琴之人。此琴搁置许久,无人堪配,先生只管安心取用。”
一室晨光寂寂。
沈云生立在原地,心头微微震动。
那日雅阁之中,他分明知晓此琴藏着陆时逾一段旧念,如今这般贵重的心爱之物,竟轻描淡写赠予了他。
他沉默片刻,抬眼轻声试探。
“此前听闻,陆先生有位故人擅弹琵琶。不知……是陆先生什么故人?”
管家闻言微顿,语气诚恳,并无搪塞。
“小人跟随先生时日尚短,先生是近两年自北地迁来,北边的旧事,我不敢多问,也知晓得不多。只知道,是先生极为看重之人。”
话说得留白克制,再无多余信息。
得不到确切答案,悬念依旧悬着。
沈云生眼底情绪轻轻沉落,终是微微颔首。
“劳烦管家跑一趟。”
管家行礼告退,带上门扉,院外脚步声渐远,屋内便只剩他一人。
案上静静放着那只琴匣。
沈云生俯身,抬手缓缓掀开匣盖。
紫檀琴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沉敛的木纹,沉静、厚重,依旧是那日初见的模样。
他指尖轻轻落上琴弦。
那日在陆时逾跟前,他步步谨慎,弦弦克制,所有弹曲皆是应对,不敢有半分随心。
此刻无人旁观,无人审视。
指尖起落,随心而动。
无章法,无刻意曲牌,只是顺着心头节奏缓缓拨弦。
清泠琴音顺着窗隙漫出偏院,澄澈舒展,松快肆意。
连日紧绷的心神,此刻方才慢慢松开来。
果真是好琴。音色沉透、共鸣绵长,每一声落音都熨帖人心。
偏院琴声泠泠,穿风过墙,落进主院书房。
书房内笔墨静悬,账册摊开在案上。
陆时逾原本垂眸核对账目,指尖停在纸面,久久未再落下一笔。
清透绵长的琵琶声自远处漫来,干净、自在、毫无拘束。
他抬眼,望向偏院的方向。
晨光落进窗棱,落在他清冷眉眼间。
良久,唇线极轻地松弛下来,漾开一抹极淡、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空寂许久的琴,终于真正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