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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清 花厅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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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窗棂漏进细碎天光，落得案上温温浅浅。
沈老爹指尖微拢，将折叠整齐的棉纸身契，稳稳推至桌心，推向陆时逾面前。
堂内一时寂然，唯有窗外风拂枝叶的轻响。
陆时逾垂眸，伸手拾起那纸契书。两指轻展，将褶皱的纸面徐徐摊平。
他看得极慢。
目光一寸寸扫过纸上字迹、年岁籍贯、体貌备注，最后落到底部工整的画押与暗红指印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路，动作从容细致，没有半分仓促。
摩挲到指印边缘时，他的指尖停了半拍。
时间被拉得漫长。
立在侧旁的沈云生睫羽微颤，视线低敛，余光却悄然斜掠，与身侧的沈老爹飞快对视一眼。
一眼极短。
无人言语，却无声绷紧了心神。
沈老爹腰背挺直，面上维持着恭敬平和的神色，袖口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分毫。
良久，陆时逾终于抬手，将那份伪造的身契缓缓对折、合拢，妥帖收至袖中。
他神色始终清淡，无疑色、无察色、无半分异样。
下一刻，陆时逾伸手，将那份静置一旁的铺面房契，平稳推至沈老爹面前。
纸页滑动，轻响落地。
“契约两清。”他声线沉静温和，不疾不徐，“这间铺面地处闹市，格局方正，是实打实的好资产。”
沈老爹指尖搭上房契纸面，指腹触到纸张厚实规整的质感。
“不必急于脱手。”陆时逾目光落在他手上，语气坦然坦荡，像是真心提点，“仓促急售，难免折价亏空。耐下心慢慢寻客，方能卖出实价。”
他稍顿，添了一句。
“若是你这边人脉不便，我可托城中相熟的商行，帮你寻访稳妥买家，绝不亏价。”
沈老爹掌心按着沉甸甸的房契，躬身微微垂首，礼数周全。
“多谢陆先生体谅。”
字句恭谨，听不出半分心绪起落。
交易落定。
陆时逾抬眼，视线越过桌案，轻轻落在一旁的沈云生身上，目光浅淡温和。
“往后，沈先生便留在陆府。”
沈云生微微俯首，肩背绷得平直，轻声应了一字。
“是。”
沈老爹将房契仔细叠好，贴身收好，抬眼再度拱手。
“云生年纪轻，往后劳烦陆先生照拂。我尚有俗事待办，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谢。”
“自便。”陆时逾微微颔首。
沈老爹再行一礼，目光极快扫过沈云生，一瞬即逝，随即转身，稳步踏出花厅，步履从容。
雕花木门轻掩，隔绝了门外动静。
偌大花厅，顷刻间只剩两人。
天光依旧温柔，庭中寂静无声。
陆时逾侧过头，朝着厅外轻声唤了一声。
管家应声自廊下走入，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后院偏院的厢房，可曾妥当？”
管家微微躬身。
“早已准备妥当。”
陆时逾淡淡颔首。
“带沈先生过去。”
管家应下，转头朝向沈云生，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
沈云生闻言，目光极快地掠向陆时逾，转瞬收回，微微颔首。他抱起身侧琵琶，抬步，随管家缓步走出花厅。
廊上风掠过枝叶，落影在青石板上缓缓晃动。
裕和茶楼那边日头正好，恰是往日沈云生抱琴落座的时辰。
周少爷提着长衫下摆，熟门熟路踏入茶楼，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靠窗那处专属雅座。
席位空空，茶盏未置，琴弦寂然。
他脸上惯常的松弛笑意淡了大半，抬手招来茶楼掌柜。
“今日怎么没人？到时辰了。”
掌柜闻声上前，脸上堆着和气的笑，语气却透着几分避不开的无奈。
“周少爷，沈先生往后不来茶楼了。”
周少爷眉峰一蹙。
“为何？往日从未缺过。”
“具体缘由，我也不敢多问，”掌柜压低声音，左右扫过往来茶客，“只晓得，是被城中一位姓陆的先生请走了，往后专随那人，不再在外应酬弹曲。”
“陆先生？”
三字入耳，周少爷眼底诧异更重。
“哪个陆先生？”他往前半步，语气沉了些，“住何处，什么来头？”
掌柜连连摆手，彻底不敢再接话。
“少爷恕罪，实在不知底细，不敢妄议贵人。”
话说至此，再无半分可打探的余地。
周少爷立在喧闹茶肆里，看着那处空荡雅座，面色渐渐沉敛。
满心不甘压在心底，他并未就此作罢。
出了茶楼，车马行于长街，他遣了身边随从前去四下打探。几番辗转，终于查到沈老爹落脚的客栈。
叩门之后，房门缓缓开启。
看见门外人影，沈老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周少爷？”
“沈老板。”周少爷站在门外，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淡了，“今日不见云生，茶楼那边空着座，我来问问。”
他往里看了一眼，像随口说的：“云生不在？”
沈老爹静看他片刻，侧身让他进门，取杯沏茶，语气依旧平淡。
“周少爷有心了。云生的事，说来也简单。一位陆先生出了高价，又许了长久的安顿，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拦着孩子往高处走。”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推至周少爷面前。
“至于您那边……云生年纪轻，做事没交代，是我管教不周。您若有什么不便，冲我说。”
“高处？”周少爷抬眼，气息微沉，“谁知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位陆先生，到底是谁？”
“周少爷打听这个做什么？”
周少爷笑了一下：“我的人被截了，总得知道截的人是谁。”
沈老爹看了他片刻，才说：“做药材生意的。余下的，我不便多言。”
几番追问，所得寥寥。
周少爷缓缓起身，眼底藏着不甘。
“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说完，转身，大步踏出客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沈老爹立在窗畔，听长廊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神色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