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琵琶》斑斓叶

10、旧曲 暮色沉

　　暮色沉落，偏院的烛火已经点上。

　　门外响起三记轻叩，隔了片刻，才听见下人恭谨的声音：“沈先生，先生在书房，着小人来传您，带上琵琶过去。”

　　沈云生指尖微微一顿。

　　他站在梳妆案前，案上立着一方不大的梳妆镜，木框素净。他对着镜面理了理素色暗纹长衫的衣领，指尖落向衣摆内侧的夹层，顿了许久。

　　犹豫片刻，他还是从木匣里取出一整包药粉，小心塞进衣内夹层，按了按布料，确认不会洒漏出来。

　　他转身，将紫檀琵琶抱入怀中，琴身沉润温凉，指尖轻轻抚过琴面，才抬步跟着下人穿过曲折回廊。

　　一路行至书房门前。下人抬手轻叩房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才推开门，侧身引他入内，随后静静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内檀香缓缓漫开，案头烛火静静燃着，光影在墙面缓缓晃动。

　　陆时逾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安静看着他。

　　“坐。”

　　他抬了抬手，声音平缓，一字一句，落得很轻。

　　沈云生依言，在案侧的琴凳落座，紫檀琵琶横放在膝上。

　　他坐着的时候，下意识微微收了收腰，隔着一层布料，能摸到夹层里那包药粉的轮廓。

　　陆时逾的目光，先淡淡扫过他身侧的琵琶，再慢慢落回他脸上，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云生，往后我便这样唤你。不必再拘着沈先生那套礼数。”

　　沈云生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面上笑意浅淡：“听先生的。”

　　陆时逾静静望着他，又停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管家。”

　　沈云生微微垂眸，随即抬眼，面上浮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劳先生挂心，一切都好。”

　　陆时逾静静望着他，没有接话。

　　烛火晃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只有檀香缓缓流动的气息。他的视线，慢慢从云生的眉眼，滑到他放在琵琶上的手，指尖纤细，方才一路过来，还轻轻贴着琴身。

　　又停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启唇：

　　“有一支旧曲，不知云生会不会弹。”

　　他报出曲名。

　　沈云生心底微怔，在记忆里慢慢搜寻，片刻，轻轻颔首，声音柔和：“会。”

　　他将琵琶调了调，指尖搭上琴弦。

　　弦声一点点，缓缓流淌而出，是熟稔的旧调。

　　陆时逾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先是看着他拨弦的手指，指节随弦音轻轻起伏；而后慢慢抬眼，对上云生抬起来的眼，那双眼被烛火衬得温润，他看得很认真，却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视线穿过眼前人，落向很远的旧时光。

　　目光再缓缓下移，掠过他线条清浅的颈侧。

　　他看得很慢，一点一点，不急躁。

　　沈云生弦音不乱，面上笑意维持着，可心底，一点点打起鼓。

　　衣内那包药粉隔着布料贴着身，他时不时会下意识想到它。偶尔抬眼，撞进陆时逾沉沉的视线里，那目光太重，分不清，究竟是落在他沈云生身上，还是借他的模样，怀念另一个人。一室琴音，裹着说不清的黏腻，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

　　一曲终了。

　　最后一声弦响，慢慢消散在檀香里。

　　书房彻底静下来。

　　陆时逾就那样，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

　　时间一点点拉长，久到沈云生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慢慢发僵。

　　良久，陆时逾才缓缓开口：

　　“很好。”

　　他起身，缓步从书案后走出来，行至琴凳旁，伸手扶沈云生起身。

　　指尖极轻，擦过沈云生还停留在琴弦上的手背。

　　只是极短的一瞬，便收回。

　　“天晚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沈云生闻言，微微一怔，垂眸，轻声应道：“那陆先生也早些歇息。”

　　他抱着紫檀琵琶，转身缓步退出书房，身后房门轻轻合上。

　　跨出书房那一步，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肩线微微往下放。

　　夜里回廊风凉，檐下灯笼光影晃动，他抱着琴，脚步放得缓，一路穿过曲折廊道，回到自己的偏院厢房。

　　推房门入内，反手将门掩好。

　　他将紫檀琵琶小心搁在案上，方才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卸下来，在桌边静坐了许久，一言不发，只是发呆。

　　方才书房里的对视、那句唤他云生、还有那一瞬极轻的触碰，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

　　隔了半晌，他才抬手，隔着布料摸了摸衣内夹层，取出那包药粉，拆开夹层，将药粉放回木匣之中，盖好匣盖。

　　今夜不曾用上。但他记得它贴着皮肉时的那点凉。

　　做完这些，他才和衣躺到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书房之内，檀香还在缓缓流淌。

　　陆时逾站在琴凳旁，没有立刻回书案。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方才碰过云生手背的那根手指，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然后回身，坐回案前。